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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年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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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年灯火
永定十年,冬。
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宫道的青石板,还有御花园里早已凋零的枯枝。宫人们早早备好了银丝炭,各宫各殿都烧起了地龙,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
唯独凤仪宫不同。
皇后沈清辞素来不喜地龙的闷热,更爱在殿中摆几个鎏金炭盆,炭火红彤彤的,映着窗外的雪光,别有一番暖融的意趣。此刻,她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针线,低头缝着一件小小的、宝蓝色的棉袄。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是常做女红的手艺。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依旧清丽,只是褪去了少女时的苍白脆弱,多了几分温润沉静的气度。长发松松绾着家常的髻,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身上是月白色绣银丝缠枝莲的常服,外罩一件狐裘坎肩,整个人裹在炭火融融的光晕里,娴静得像一幅仕女图。
“母后!母后!”
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杏黄团花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进殿来,身后还跟着个稍大些、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的男孩,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笼,笼里关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雀儿。
“慢些跑,昭阳。”沈清辞放下针线,伸手接住扑到怀里的小女儿,又看向儿子,“怀瑾,手里是什么?”
萧怀瑾,长子,今年九岁,性子肖似其父,小小年纪已沉稳有度。他将竹笼举高些:“回母后,是儿臣和妹妹在梅林里捡到的冻僵的雀儿。妹妹说要带回来,请母后看看能不能救活。”
沈清辞接过竹笼,指尖隔着笼子轻轻点了点那瑟缩的小东西。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淡金色暖流从她指尖溢出,渗入雀儿体内。不过片刻,那雀儿便动了动翅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起来,精神了许多。
“呀!活啦!”小昭阳拍着手欢呼,又扒着母亲的手臂,“母后母后,我们把它养在凤仪宫好不好?它一个人……不,一只鸟在外面,多冷呀!”
沈清辞失笑,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好,就养在廊下吧。怀瑾,去吩咐宫人做个暖和些的鸟窝。”
“是。”萧怀瑾乖巧应下,捧着竹笼出去了。
小昭阳赖在母亲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见闻:太傅新教的诗,御花园新开的绿梅,还有二哥和三哥又为了谁先射中箭靶吵了起来……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沈清辞正要起身,萧景云已大步走了进来。他褪去了朝会上沉重的冕服,换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一下朝就直奔凤仪宫而来。
“父皇!”小昭阳眼睛一亮,从母亲怀里蹦下来,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过去。
萧景云一把将女儿抱起,举高了转了个圈,惹得小昭阳咯咯直笑。他走到暖炕边,将女儿放下,才看向沈清辞,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又在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不过是件小袄,给明儿穿的。”沈清辞将缝了一半的棉袄拿给他看,“今儿雪大,我怕他贪玩冻着。”
明儿是次子萧怀明,今年六岁,性子活泼好动,是几个孩子里最皮的一个。
萧景云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他皮实,冻不着。倒是你,手这么凉,炭盆是不是烧得不够旺?”说着,便扬声吩咐宫人再加两个炭盆。
“够了够了,”沈清辞连忙阻拦,“再添就该闷了。我本就不怕冷,你是知道的。”
十年了,她体内的织命之力早已与她自身完全融合,寒暑不侵,百病不生。反倒是萧景云,总还当她是从前那个体弱畏寒的少女,处处小心呵护。
萧景云笑了笑,没再坚持,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夫妻二人挨坐在暖炕上,窗外雪落无声,炭火噼啪,小昭阳趴在炕几上摆弄九连环,岁月静好得让人心头发软。
“对了,”萧景云忽然道,“今日北境有军报传来,陆峥说,边境近来太平得很,狄戎那几个王子斗得差不多了,新上位的是个十三岁的小可汗,暂时掀不起风浪。”
沈清辞点点头。十年前赫连灼留在门后,狄戎失去了一位最有可能统一各部的王子,自此陷入内斗。这些年,北境倒是难得的安宁。
“还有谢怀瑾,”萧景云继续道,“他上个月又捐了五十万两银子修黄河堤坝,自己倒好,跑去江南贩丝,说是要寻什么‘失传的古法织锦’,给……咳,给孩子们做新衣裳。”
他顿了顿,看了沈清辞一眼,眼中带笑:“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苏月见上月奉命巡视江南漕运,这会儿应该还在扬州。”
沈清辞也笑了。谢怀瑾对苏月见的心思,这些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偏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满天下跑生意,一个埋头朝政,倒成了朝中一对著名的“神仙搭档”。
“由他们去吧。”她轻声道,“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一阵喧闹。这次是三个男孩子的声音,吵吵嚷嚷,由远及近。
“是我先射中的!箭尾有我的标记!”
“明明是我!你那箭偏了三分!”
“都别吵了!让父皇母后评评理!”
帘子一掀,三个半大少年鱼贯而入。打头的是次子萧怀明,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小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一张精巧的小弓;后面跟着三子萧怀瑜,比他小一岁,穿着宝蓝色锦袍,手里也拿着弓,嘴巴撅得老高;最后是长子萧怀瑾,一手一个,拎着两个弟弟的领子,一脸无奈。
“父皇,母后,您们给评评理!”萧怀明气鼓鼓的,“今日骑射课,我和三弟同时射中靶心,太傅说分不清先后,让我们自己分辨。可箭尾的标记明明是我的!”
“是我的!”萧怀瑜不甘示弱。
眼看两个小子又要吵起来,萧景云清了清嗓子。
两个孩子瞬间噤声,规规矩矩站好,只是眼睛还互相瞪着。
沈清辞失笑,招招手:“都过来。”
两个小的蹭到母亲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又争辩起来。沈清辞耐心听了,从萧怀明手中接过那两张并排钉在靶心上的箭,仔细看了看箭尾的标记,又看了看箭杆的木质纹路。
“是怀明先射中的。”她温声道,“怀瑜的箭虽是同时中靶,但箭杆的纹路有一处细微的裂痕——应是弓弦回弹时震的。这说明,怀瑜的箭离弦时,怀明的箭已经飞出一段距离,弓弦的余震传到了后来的箭上。”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萧怀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萧怀瑜虽有些不甘,但对母亲的话向来信服,便也认了。
“不过,”沈清辞话锋一转,看向萧怀明,“你今日骑射时,是不是又偷懒没戴护腕?手腕都磨红了。”
萧怀明吐了吐舌头,缩了缩手。
“还有怀瑜,”她又看向三子,“你的箭术有进步,但气息不稳,射箭时心浮气躁,否则以你的准头,本可以更早出手,也不至于和哥哥抢这一箭的先后。”
萧怀瑜低下头:“儿臣知错了。”
“知错就好。”沈清辞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去吧,把箭收好,洗洗手,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三个男孩应声退下,小昭阳也蹦蹦跳跳跟着哥哥们去了偏殿。
殿内又安静下来。
萧景云一直含笑看着妻子处理孩子们的纷争,此时才轻声道:“你这眼力,越来越毒了。连箭杆的细微裂痕都能看出来。”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织命之力虽不常用了,但五感敏锐些总是好的。至少,治这几个皮猴子的时候,他们瞒不过我。”
萧景云低笑,揽住她的肩。
窗外,雪渐渐大了。天色将晚,宫人们悄然点亮廊下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与殿内的炭火交融在一起。
十年。
从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到如今平淡温馨的寻常日子。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岁月静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他们的余生。
“景云。”沈清辞忽然轻声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门又开了,或者又有什么不得不面对的劫难……”
她的话没说完,萧景云已握紧了她的手。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十年前我们能赢,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依旧清俊温润、却更多了帝王威仪与岁月沉淀的侧脸,心中涌起满满的暖意。
“嗯。”她重重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在一起。”
殿外,雪落无声。
殿内,灯火可亲。
而遥远的北境雪原深处,那座被狄戎人称为“圣山”的孤峰之巅,一个穿着陈旧皮袄、须发皆白的老萨满,正对着面前一座新立的、简陋的石碑喃喃祈祷。
石碑上,用狄戎文刻着一行字:
「赫连灼之魂归处。愿狼神指引,归途有光。」
老萨满身后,一个穿着狄戎贵族服饰、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站着。他有着与赫连灼相似的琥珀色眼眸,但眼神更加沉静,甚至有些超越年龄的沧桑。
“大萨满,”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您说,王叔他真的……还在吗?”
老萨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中原的方向,望向那片被雪云遮蔽的天空。
许久,他才缓缓道:
“可汗,您相信……命运会有回声吗?”
少年怔了怔。
老萨满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南方天空某处。那里,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罕见的、淡金色的夕照,正从缝隙中漏下,洒在茫茫雪原上。
像一道门。
一道通往未知远方的、光的门。
“老朽相信,”老萨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人,有些事,不会真正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守护。”
雪花飘落,覆盖了石碑,也覆盖了老人和少年肩头。
而那缕夕照,在雪原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被重新聚拢的云层吞没。
仿佛从未出现过。
【番外·十年灯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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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感谢您陪伴沈清辞与萧景云走过这段旅程。他们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属于那个世界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仍在某个时空继续上演。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