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分超标》梵洛困

11、第11章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许一诺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周慕。
　　周慕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集，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冷而专注，薄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许一诺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无厘头的念头。他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周慕，你会笑吗？”
　　周慕被打断思路，抬起眼，看向许一诺。对方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促狭，亮晶晶的，像某种小动物。
　　“……”周慕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会有人问这种问题，“我又不是机器人，肯定会笑啊。”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我没怎么见你笑过啊。”许一诺不依不饶，托着腮，继续盯着他看，“你笑一个看看？就一下？”
　　周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无聊。”
　　“哪里无聊了？”许一诺来劲了，“笑一笑十年少嘛，你整天板着脸，多浪费这张帅脸。”他故意用上了从苏晚柠那里听来的夸张词汇。
　　“许一诺。”周慕的语气沉了一点，带着警告。
　　“在呢在呢！”许一诺笑嘻嘻地应着，“周大佬，赏个笑脸呗？我请你吃一周奶黄包！”

　　“不需要。”

　　“那两周！”

　　“……”

　　“三周！不能再多了！我的零花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不受控制地提高，虽然内容幼稚得像小学生拌嘴，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和……紧绷感。周慕被许一诺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弄得有点烦躁，加上刚才被打断的思路，语气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你能不能安静点？”周慕放下笔，眉头蹙起，看向许一诺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许一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慕很少用这种带着明显不耐和训斥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冷却，一股委屈混杂着莫名的火气窜了上来。
　　“我怎么不安静了？就问你会不会笑而已，至于吗？”许一诺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不想笑就不笑，凶什么凶！”
　　周慕被他这么一顶，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我凶你了？！”
　　“你现在就在凶！”许一诺瞪着他，眼圈不知怎么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火药味。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惊动，悄悄看过来，连前排一直埋头做题的叶落秋都抬起了头，老师去办公室拿卷子还没回来。
　　苏晚柠更是激动得差点掐断手里的笔。她猛地抓住叶落秋的胳膊，用气音飞快地说：“你看！你看！开始了！现在这样‘骂老婆’，待会儿肯定——”她突然捏着嗓子，换了一种甜腻又做作的腔调，模仿道：“‘不要生气了嘛~’”
　　叶落秋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推了推眼镜，目光冷静地扫过后排那对僵持着的同桌，然后回到苏晚柠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事实不是你的同人文。”
　　苏晚柠被噎了一下，急眼了：“这怎么不是！这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吵架是感情的催化剂！你看周慕那眼神，根本不是真生气！”
　　“逻辑错误。”叶落秋翻开下一页习题，语气依旧平稳，“真生气和假生气的判定缺乏依据。且，你的类比不恰当，将现实人际冲突简单浪漫化，是幼稚的投射。”
　　“叶落秋！”苏晚柠被她这一板一眼的分析气得跺脚（在桌子底下），“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细胞吗！你是不是爱情绝缘体啊？”
　　叶落秋终于从题海中完全抬起头，看了苏晚柠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让苏晚柠瞬间噤声。
　　“你也想吵架？”叶落秋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莫名有压迫感。
　　苏晚柠缩了缩脖子，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想。”她怂了，乖乖转回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后排瞟。
　　后排，僵持还在继续。
　　许一诺看着周慕明显含着怒意的眼睛，心里那股邪火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委屈。他不想吵架，一点也不想。尤其是在周慕面前。
　　他低下头，不再看周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是我太吵了。”
　　说完，他转回身，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给周慕。
　　周慕看着他那副瞬间蔫下去、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烦躁和……无措的情绪。
　　他刚才……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周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许一诺微微耸动的肩膀。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周慕心头一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伸手碰碰他的肩膀，或者像之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但这安静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放学铃声响起，许一诺第一个收拾好书包，低着头，飞快地离开了教室，全程没有看周慕一眼。
　　周慕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了的椅子，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越来越重。
　　许一诺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打开家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喝着。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小心翼翼的切菜声，混合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却衬得客厅更加死寂。
　　“爸，妈，我回来了。”许一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父亲没应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脸上带着勉强的、担忧的笑：“一诺回来啦？快去写作业，饭马上好。”
　　“嗯。”许一诺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世界，却关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和委屈。和周慕吵架的画面，父亲阴沉的脸，家里冰冷的气氛……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包，却没有力气打开。白天强撑的冷静和伪装彻底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本来泪点就低，此刻更是控制不住，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肩膀开始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像个小动物一样，发出含糊的、叽叽歪歪的哭声，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和周慕的争执吗？是因为家里这永远无法摆脱的低气压吗？还是仅仅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假装开心都做不到了？
　　就在他哭得难以自抑的时候，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一诺吓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父亲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满身酒气，脸色黑沉如铁，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他。
　　“哭什么？！”父亲的声音粗哑暴戾，像砂纸摩擦，“晦气东西！一回家就哭哭啼啼，触老子霉头是不是！”
　　许一诺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声音带着颤抖的平静：“没什么，爸……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父亲冷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浓重的酒气几乎让许一诺窒息。他一把揪住许一诺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那力道大得吓人，许一诺感觉自己像片轻飘飘的叶子。
　　“爸……”许一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心脏狂跳，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致的恐惧下，他竟然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习惯了。
　　“我看你是皮痒了！翅膀硬了！敢给老子甩脸子了！”父亲另一只手顺手抄起了门边放着的一根旧扫帚柄，扬手就要打下来。
　　“不要打孩子！”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她冲了进来，用身体挡在了许一诺前面，哀求道，“他爸，一诺还小，他就是……就是学习累了……”
　　“滚开！”父亲一把推开母亲，母亲踉跄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你们娘俩，现在是合起伙来对付我了是吧？啊？！”父亲的眼睛瞪得血红，手里的扫帚柄指着许一诺，又指向蜷缩在墙边的母亲，“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就养出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扫帚柄带着风声落下。
　　许一诺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在身上。他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尖叫和拉扯声，听到扫帚柄打在其他东西上的闷响，听到父亲更加暴怒的咒骂。
　　世界一片混乱。
　　许一诺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眼前这场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闹剧。父亲扭曲的脸，母亲卑微的哭泣，破碎的家……
　　他忽然想起了下午，周慕看着他时，那双含着怒意却又似乎藏着一丝别样情绪的眼睛。
　　想起了那个带着汗意和温度的、揉着他头顶的手。
　　想起了那杯暖到胃里的姜茶。
　　真好啊。
　　可是……离他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平行时空一样。
　　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然后走到墙边，扶起还在啜泣的母亲，低声说：“妈，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嚎啕大哭的少年。
　　母亲看着他红肿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再说什么，被许一诺半搀半推地送出了房间。
　　许一诺关上门，将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哭泣关在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没有眼泪了。
　　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漏着风，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冷。
　　他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