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草莓糖与旧耳机 我们以后可 ...
-
早晨的光把南城裹进一层薄纱里时,沈知夏已经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语文书的封面上,正好照在那片被压得平整的粉色糖纸上——是昨晚江叙白给的那颗草莓糖的糖纸,他连夜夹进了最喜欢的《诗经》那一页,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天的晚霞和少年的笑声,都藏进墨香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旧手机,屏幕还是黑的,却莫名觉得安心。指尖划过机身边缘磨出的细纹,像在触摸一个刚被唤醒的秘密。起身时,校服还搭在椅背上,洗得柔软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沈知夏鬼使神差地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以前母亲总说“扣子要扣到最上面才规矩”,可现在,他想起江叙白卷到小臂的校服袖口,想起风把那截清瘦的手腕吹得微微发凉的样子,忽然觉得,偶尔不那么“规矩”,好像也没什么。
早餐桌上,母亲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到他面前,筷子在盘子里顿了顿:“昨天物理老师说你作业交晚了,是不是上课走神了?”
“没有,”沈知夏低头戳着鸡蛋,蛋黄的油浸到米饭里,晕开一小片黄,“就是整理作业慢了点。”
父亲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下周月考,别总想着玩,你舅舅家想着玩,你舅舅家的表哥去年考上了重点,你得比他更努力。”
“知道了。”沈知夏把鸡蛋塞进嘴里,温热的蛋液裹着米饭滑进喉咙,却没尝出什么味道。他想起江叙白咬着烤红薯时满足的样子,想起那颗酸中带甜的草莓糖,忽然觉得,家里的早餐再精致,也少了点烟火气里的温度。
背着书包走出小区时,晨光已经把路面晒得发烫。沈知夏走得比平时快,脚步忍不住往昨天和江叙白分开的小巷口偏——他没指望能遇见江叙白,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卖豆浆的老奶奶推着车走过,铁皮桶里“咕嘟”的声响,混着豆浆的香气,飘得很远。
走到学校门口,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沈知夏猛地回头,就看见江叙白站在晨光里,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点锁骨,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草莓糖,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早啊,沈知夏。”江叙白笑起来,虎牙陷进下唇,“猜你没吃早饭,给你带了糖。”
沈知夏的心跳又开始乱了,他接过糖,指尖碰到江叙白的手心,还是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江叙白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自己也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我每天都不吃早饭,靠这个顶饿。”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沈知夏下意识地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们才认识一天,自己好像管得太多了。
江叙白却没在意,只是挑了挑眉,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没办法啊,早上要帮隔壁阿姨看摊,没时间吃。”他说着,把书包往肩上甩了甩,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胡乱系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课本。
沈知夏没再问,只是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叶挡住,又很快重合在一起。江叙白还是话很多,一会儿说今天校门口的豆浆比昨天甜,一会儿说操场边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一会儿又指着公告栏上的月考排名,笑着说“你看,我在最后一页”。
沈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告栏最下面一行,果然写着“江叙白年级389名”,而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的第三个。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名次的差距,而是因为江叙白说起自己的排名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其实你很聪明,”沈知夏小声说,“昨天你说物理老师讲错公式,我回去翻了书,确实是老师错了。”
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你还真去翻书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他说着,加快了脚步,“快走吧,早自习要迟到了,老班今天要查考勤。”
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晨光落在他发白的校服上,像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握紧了手里的草莓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湿,黏在指尖,却舍不得松开——那是江叙白给的糖,是他在这个规规矩矩的世界里,收到的第一份“不应该”的礼物。
早自习的时候,沈知夏总忍不住往窗外看。江叙白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在窗边,头埋在课本里,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偶尔,江叙白会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对着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又很快低下头去。
沈知夏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看课本,耳朵却热得发烫。他翻开语文书,正好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句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疼。他忽然想起昨天天台上的晚霞,想起江叙白指尖的烟,想起那句“借个火”,心跳像被风吹乱的鼓点,再也停不下来。
上午的课过得很慢,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沈知夏却总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了草莓糖的形状,画着画着,又变成了江叙白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星。直到下课铃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草稿纸上写满了“江叙白”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沈知夏慌忙用橡皮把字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白色的橡皮屑落在纸上,像撒了一层碎雪。就在这时,江叙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耳机,黑色的线断了好几处,用胶带缠在一起,看起来用了很久。
“沈知夏,”江叙白把耳机递给他,“这个给你,晚自习后我们去小巷里听,我下载了周杰伦的新歌。”
沈知夏接过耳机,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突然想起昨天江叙白说“我每天放学都来买烤红薯”,想起他断了带子的书包,想起他说“早上要帮隔壁阿姨看摊”。他鼻子有点酸,小声问:“这是你自己的吗?”
“嗯,”江叙白点点头,挠了挠头,“有点旧了,你别嫌弃。我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里面有很多歌。”
“我不嫌弃。”沈知夏赶紧说,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捧着什么宝贝,“晚自习后,我们在哪见?”
“就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口,”江叙白笑了,“我等你,别让我久等啊。”
上课铃响了,江叙白跑回自己的座位,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书包里的耳机,冰凉的机身好像也变得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六月,好像因为江叙白的出现,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黏腻的太妃糖,而是裹着草莓糖的甜,裹着耳机里的歌,裹着天台上的风,变成了他人生里,最温暖的夏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桌拉着沈知夏去食堂,说今天有糖醋排骨。食堂里挤满了人,排队的队伍像一条长蛇,沈知夏站在队伍里,忽然看见江叙白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就着一小袋咸菜,吃得很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转身对同桌说“你先排队,我去买瓶水”,然后快步走到小卖部,买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还有一瓶冰可乐,快步走到江叙白的桌子旁。
“江叙白,”沈知夏把饭菜放在他面前,“我买多了,你帮我吃点。”
江叙白抬起头,愣住了,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了看沈知夏,喉结动了动:“不用了,我有馒头。”
“我真的买多了,不吃就浪费了。”沈知夏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也坐下来,打开冰可乐,递给他,“天热,喝点凉的。”
江叙白没再拒绝,只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排骨,糖醋汁沾在嘴角,像涂了一层蜜。沈知夏看着他,自己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却觉得比平时吃的糖醋排骨还香。
“谢谢你,沈知夏。”江叙白突然说,声音有点低,“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沈知夏的鼻子又酸了,他摇摇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江叙白:“多吃点,下午还有课。”
江叙白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吃得更快了。食堂里很吵,学生的谈笑声、碗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可沈知夏却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江叙白吃饭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那是属于夏天的声音,是属于他们的声音。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果然讲错了昨天江叙白说的那个公式。当老师在讲台上板书写错时,江叙白在下面小声提醒,老师愣了一下,翻了书之后,才笑着说“同学们,刚才老师写错了,江叙白同学提醒得对”。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江叙白。江叙白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趴在桌子上,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沈知夏看着他,突然觉得,江叙白就像一颗被埋在沙子里的星星,虽然不起眼,却有着自己的光,只是很少有人看见。
下课的时候,沈知夏走到江叙白的座位旁,递给他一颗草莓糖:“刚才你很棒。”
江叙白接过糖,剥了放进嘴里,笑起来:“没什么,就是刚好知道而已。”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和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和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一直在自学?”沈知夏惊讶地问。
“嗯,”江叙白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晚上在路灯下看,看得清楚。”
沈知夏没再问,只是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抽烟的都是坏孩子”,想起父亲说的“要向表哥学习”,可他觉得,江叙白不是坏孩子,他只是比别人更辛苦,比别人更需要温暖,比别人更懂得珍惜——珍惜一颗草莓糖,珍惜一顿热饭,珍惜一个旧耳机,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晚自习的时候,沈知夏总忍不住看手表,分针走得很慢,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教室里一盏盏亮起的灯,看着最后一排的江叙白,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
终于,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沈知夏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江叙白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旧耳机,校服领口敞开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吧,沈知夏。”江叙白笑了,“小巷里没人,我们可以慢慢听。”
沈知夏点点头,跟着他往学校后门走。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贴了一层冰,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学校后门的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绿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江叙白把耳机的一边塞进自己耳朵里,另一边递给沈知夏。“你听,这是周杰伦的《星晴》。”他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温柔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混着风的声音,像在耳边轻轻唱歌。“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周杰伦的声音带着少年的青涩,和江叙白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落在沈知夏的耳朵里,痒得他心跳加速。
他们靠在围墙上,肩膀挨着肩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幅画。江叙白跟着旋律轻轻哼着歌,声音很轻,却很好听,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像夏天里最温柔的声音。
“沈知夏,”江叙白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你说,我们以后能像歌里唱的那样,一起看星星吗?”
沈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见江叙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期待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里,陷阱里有晚霞,有草莓糖,有旧耳机,有江叙白的笑声,还有属于他们的夏天。
“能,”沈知夏小声说,声音有点抖,“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星星,看很多很多次。”
江叙白笑了,虎牙陷进下唇,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撒了一层碎银。“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沈知夏点点头,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旋律还在继续,“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爬山虎的叶子轻轻晃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沈知夏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他轻轻的哼唱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他们的故事,也永远不会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沈知夏的嘴里。“甜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知夏点点头,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像猫一样。“甜,比昨天的甜。”
“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糖。”江叙白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直到你不想吃为止。”
沈知夏没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星,那颗星星,就是江叙白,是他在这个规规矩矩的世界里,最亮、最暖、最珍贵的星星。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叙白突然停住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沈知夏。是一枚草莓发卡,粉色的,上面镶着小小的水钻,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个给你,”江叙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在小卖部看到的,觉得你戴会好看。”
沈知夏接过发卡,指尖碰到冰凉的水钻,突然想起江叙白每天靠草莓糖顶饿,想起他断了带子的书包,想起他在路灯下看课本的样子。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买这个?很贵吧?”
“不贵,”江叙白笑了,“攒了三天的早饭钱买的。你别嫌弃,我觉得很好看。”
“我不嫌弃,”沈知夏赶紧说,把发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我很喜欢,谢谢你,江叙白。”
“不用谢,”江叙白挥了挥手,“快回去吧,你爸妈该担心了。明天天台见,我带火。”
沈知夏点点头,看着江叙白跑进小巷,白色的校服在月光下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拐角处。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发卡,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莓糖,还有那个旧耳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沈知夏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发卡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粉色的草莓在月光下闪着光,很好看。他又把耳机拿出来,插上手机,播放着《星晴》,旋律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像江叙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唱歌。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起江叙白在晨光里的笑容,想起他在食堂里吃排骨的样子,想起他在小巷里哼歌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星星”。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活在练习册里的“乖学生”了,他有了自己的秘密,有了自己的喜欢,有了自己的夏天——一个有江叙白的夏天。
那天晚上,沈知夏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江叙白坐在天台上,耳机里放着《星晴》,江叙白手里拿着草莓糖,笑着递给她,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染得通红,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他不知道,这个梦,会成为他往后七年里,最温暖的回忆。也不知道,那个给她草莓糖、给她旧耳机、给她草莓发卡的少年,会带着滚烫的温度,把他的人生,变得再也不一样。
南城的夜,很静。风还在吹,吹过老樟树的枝叶,吹过小巷里的爬山虎,吹过沈知夏的窗户,也吹过两个少年的心,把他们的故事,轻轻写进了夏天的篇章里。而那颗草莓糖,那个旧耳机,那枚草莓发卡
还有那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