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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烧云与那半支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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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六月总裹着化不开的黏腻,像块被太阳晒软的太妃糖,把整个城市都缠得发沉。知了在老樟树的枝桠间扯着嗓子叫,声浪撞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又弹回来,混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下课铃,揉成一团属于盛夏的喧嚣。沈知夏抱着一摞刚收齐的数学作业,指尖被纸页边缘硌出浅浅的印子,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浸着一层薄汗。
他走得慢,刻意避开楼梯口打闹的男生——那些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少年,总爱把篮球夹在胳膊肘,高声谈论着昨晚的球赛,汗湿的后背贴着校服,透出深浅不一的印子。沈知夏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就像他不喜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不喜欢英语课文里绕口的长难句,不喜欢被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点名表扬“最遵守纪律的学生”时,全班投来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目光。
他的人生像一本被仔细装订的练习册,每一页都写满了“正确答案”:上课坐第一排,作业按时交,考试进年级前二十,周末去补物理和化学,在父母面前永远说“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就连校服的扣子,他都要从领口到下摆扣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牢牢裹在“乖学生”的壳里,不被任何意外惊扰。
可今天不一样。第三节课的物理课上,窗外突然飘来一阵焦糊味,紧接着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小卖部着火了”,全班瞬间炸开了锅。物理老师拍着黑板维持秩序,沈知夏却盯着窗外——那片火烧云正从远处的天际线漫过来,像泼洒的熔金,把半边天染得通红,连带着教学楼顶的太阳能板,都泛着一层暖烘烘的光。
他突然想去天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知夏自己都愣了。南城一中的天台是出了名的“禁地”,铁门常年锁着,据说去年有个学生在上面偷偷抽烟,被政教处抓了个正着,记了大过。可此刻,那片火烧云像有魔力,勾着他的脚步,让他连作业都忘了送,绕开拥挤的楼梯口,沿着消防通道的窄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铁门上的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替他保守秘密。天台上风很大,一下子吹散了身上的黏腻,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闻到风里混着的草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男生。
男生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背对着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白校服,只是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指尖夹着半根烟,烟身是廉价的白沙,滤嘴被捏得有些变形,却没点燃,就那样悬在指尖,随着风轻轻晃。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额发贴在额角,遮住了眼睛。沈知夏站在原地,没敢动——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穿着规矩的校服,却浑身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像野草,不管长在什么地方,都能自顾自地疯长。
就在这时,男生突然转了头。
沈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见男生的眼睛,很亮,像淬了星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夕阳落在他的瞳孔里,把那片黑沉沉的颜色,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知夏,指尖的烟还悬着,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同学,”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掺着点风的凉意,“借个火?”
沈知夏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来没碰过打火机,甚至连烟都没凑近过——他的父母说,抽烟的都是坏孩子,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可此刻,他看着男生的眼睛,看着那截悬在指尖的烟,看着身后漫无边际的火烧云,竟然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能借”,而是因为“我没有”。
男生“哦”了一声,没觉得意外,只是把烟从指尖转了个圈,夹在指缝里,又靠回栏杆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火烧云。“这晚霞不错,”他像是在跟沈知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昨天的红多了。”
沈知夏没接话,慢慢走到他旁边,隔着两个手臂的距离,也靠在栏杆上。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校服下摆猎猎作响,他能清楚地闻到男生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你怎么上来的?”沈知夏小声问,连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竟然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
男生侧过头看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门没锁,就上来了。你呢?也来看晚霞?”
“嗯。”沈知夏点点头,目光落在男生手心里的烟上,“你怎么不点燃?”
“没火。”男生晃了晃指尖的烟,语气随意,“再说,不想让烟味把晚霞弄脏了。”
这个理由很奇怪,沈知夏却觉得很合理。他看着那片火烧云,看着云朵慢慢变幻形状,从奔腾的马,变成展翅的鸟,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红,渐渐沉下去。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铃声。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违规”的感觉,竟然这么轻松——不用想着作业,不用想着考试,不用想着父母的期望,只要安安静静地看着晚霞,就够了。
“我叫江叙白。”男生突然说。
沈知夏转过头,看见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江水的江,叙述的叙,白色的白。”
“沈知夏。”他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叙白的指尖,冰凉的,和自己手心的汗湿完全不一样。“沈阳的沈,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江叙白笑了,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重新夹起那半根烟:“沈知夏,很好听的名字,像夏天。”
沈知夏的脸有点烫,他别过头,假装看晚霞,却没看见江叙白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里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风还在吹,把火烧云吹得越来越远,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天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该下去了。”江叙白说,把那半根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再晚点,政教处该来巡逻了。”
沈知夏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消防通道的梯子很窄,江叙白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沈知夏跟在后面,能看见他发白的校服后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叙白突然停住,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明天还来吗?我带火。”
沈知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看着江叙白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路灯的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江叙白笑得更开心了,挥了挥手,转身跑下了楼梯,白校服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拐角处。沈知夏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心,还残留着江叙白指尖的冰凉,还有那道浅浅的疤的触感。他抬头看了看天,火烧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开始亮起来。
他不知道,这一天的晚霞,这半根没点燃的烟,还有那个叫江叙白的男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循的石子,在他循规蹈矩的人生里,激起再也停不下来的涟漪。他更不知道,江叙白说的“带火”,不是为了点燃那根烟,而是为了点燃他心里,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属于青春的火焰。
回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同桌看见他,惊讶地问:“沈知夏,你去哪了?作业还没交呢!物理老师刚才还找你了!”
沈知夏这才想起那摞被忘在消防通道口的数学作业,他慌忙跑出去找,还好作业还在,只是封面被风吹得有些褶皱。他抱着作业,匆匆送到老师办公室,又匆匆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汽车的鸣笛声、家长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很热闹。沈知夏沿着路边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叙白正靠在路边的老樟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包装袋被烫得皱巴巴的,他却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一点红薯的焦屑。
看见沈知夏,江叙白挥了挥手,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要不要吃一口?”
沈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吃甜的。”
“哦,”江叙白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这家的红薯超甜,我每天放学都来买。”
沈知夏看着他,看着他吃红薯时满足的样子,看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自己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像是被风连在了一起。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你家在哪?”江叙白问,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擦了擦嘴。
“前面那个小区。”沈知夏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
“这么巧?我家也在那附近。”江叙白笑了,“一起走?”
沈知夏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前走。路边的商店亮着灯,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运动鞋,音像店在放周杰伦的《晴天》,歌声混着风,飘得很远。江叙白话很多,一会儿说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讲错了一个公式,一会儿说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有个鸟窝,一会儿说小卖部的阿姨今天多给了他一颗糖。
沈知夏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发现,江叙白虽然看起来散漫,却很细心——走过路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他往里面拉一点;看见有自行车过来,会提醒他小心;甚至注意到他不喜欢踩水,会特意找没有积水的路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叙白停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沈知夏。是草莓味的,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这个给你,”他说,“不是甜的,是酸的。”
沈知夏接过糖,指尖碰到江叙白的手心,还是冰凉的。“谢谢。”他小声说。
“明天天台见。”江叙白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小巷,巷子很暗,他的白校服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
沈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草莓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蓝,星星很亮,和天台上看到的一样。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果然是酸的,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又有淡淡的甜,从舌尖漫开来,像刚才天台上的晚霞,暖烘烘的。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旁等他。“知夏,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母亲问,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是不是又去问老师题目了?”
“嗯。”沈知夏点点头,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没敢说自己去了天台,没敢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叫江叙白的男生,没敢说自己吃了一颗草莓味的糖。
饭桌上很安静,父亲在看报纸,母亲在给他夹菜,话题永远离不开学习。
“下周就要月考了,你要好好复习”
“物理老师说你最近进步很大,要继续努力”
“隔壁家的小明这次考了年级第五,你要向他学习”。
沈知夏低头扒着饭,心里却想着天台上的晚霞,想着江叙白指尖的烟,想着那颗草莓味的糖。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父母期望的、规规矩矩的世界,另一个是有晚霞、有江叙白、有草莓糖的世界。而他,好像更想留在那个有江叙白的世界里。
晚上躺在床上,沈知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夹在语文书里,糖纸是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江叙白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我带火”,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那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那个下午刚存下的号码——“明天几点去天台?”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紧张,手心全是汗,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叙白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放学。”
沈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他好像又闻到了天台上的草木香,又看到了那片火烧云,又听到了江叙白说:“同学,借个火?”
那天晚上,沈知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江叙白坐在天台上,看着晚霞,江叙白指尖夹着半根烟,却没点燃,只是看着他笑。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染得通红,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他不知道,这个梦,会成为他往后七年里,最珍贵的回忆。也不知道,那个笑着问他“借个火”的少年,会带着滚烫的温度,撞进他的人生,把他精心搭建的“乖学生”外壳,撞得粉碎。
南城的风,还在吹。吹过老樟树的枝叶,吹过教学楼的白墙,吹过天台上的栏杆,也吹过两个少年的心,把他们的故事,轻轻拉开了序幕。而那片火烧云,那半根没点燃的烟,那颗草莓味的糖,还有那句“借个火”,都成了这个夏天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