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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风神 “杀了他! ...

  •   “杀了他!杀了这个孽种!”火光映着每个人煞白的脸,人人眉宇间充斥着愤怒,瞳仁跳着橘红,目光锁定中间的“孽种”。
      “砍了他的手!拔掉他的舌头!”拔剑声、木棍击地声混着碎石声崩裂开来。
      “谁?!”白玉节惊起,右手还紧紧握着拳,是再标准不过的持剑姿势,他一直在等师父答应给他的那把银剑,已经盼了六年。
      “把他赶走!快!”
      “没收他的法器!扔进铜炉!”
      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回荡。忽然一声长鸣刺破纷乱,顿时满院鸦雀无声。
      众人齐齐行礼:“长老。”
      白鹤从天而降,双脚沾地瞬间变为长靴,随后自下而上显出人形,黑白过渡的翅膀一挥便化作长袖。老人白须黑发,眉目清朗,身旁自然隔出个无形的圈来,弟子们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长老走近那人。
      “叫什么名字。”长老伸出食指凌空一勾,那人的下巴便乖乖抬起,他脸侧那道血痕暴露无遗,碎发还黏在伤口上,月光下透着诡异的紫光。他下唇咬出血来,一声不吭。
      “嗯?”长老眼神示意左右弟子,他们便抢答:“他叫孟灼!”
      “你可知,擅闯藏书阁,该当何罪?”长老声音如同二胡般,枯涩又带着几分苍老的悠扬。
      孟灼一动不动。
      “照规矩办,”长老说罢,看向听雪阁的四方小窗,望着窗里隐约现出的人影,“白玉节呢?”
      白玉节如梦初醒,外衣也没来得及穿,光脚直直跑出阁外站定。
      人群的目光登时锁定了他,几乎所有人都探头探脑,急着看清这白玉节究竟是何等样貌。那是张毫无血色的玉面,画纸似的一尘不染,眉眼摹得淡而细,唇角微扬,一抹桃花瓣的浅红,似笑非笑的,画士真是丹青妙手。人们正准备说些什么,看到那道长生印,都怔住、沉默了。
      “衔月啊,好生看管,莫负信任,下不为例。”长老说罢,化鹤离去。
      “来人!把他带走好好审一审!”队伍中最为高大的青年朗声道。他长发高束,深蓝衣摆在风中如海波。
      “白玉节你个走狗、虎伥!你不得好死!”孟灼戴着镣铐的手奋力甩着,对着捂他嘴的手就是一口,转身在推搡中瞪住白玉节,狠狠描摹着对方样貌,似要永世不忘,以便来日报仇。
      白玉节看着那张愈发血肉模糊的脸,与孟灼对视。他眼中盛一汪冷泉,对那邪火是绝对压制。孟灼毫不示弱,遥遥啐他,其他人见状立刻将孟灼按下去,用更加恶毒的咒骂围攻。
      白玉节笑了。所有人怕不合群,他们心底那点想法都一样,自己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想到这,白玉节竟有些佩服这个“出头鸟”。
      “师弟莫怕,这人走火入魔,看谁都这副样子。”青年上前拍拍白玉节肩膀。
      “多谢师兄关照,”白玉节看向青年,“这人是来偷书的吧。”
      青年叹气:“正是。”
      “他要杀我?”
      “是。”
      “师父对我是不是起了疑心?”
      “怎么会,”青年宽慰一笑,“否则他们也不会继续让你看守。这次只是提醒罢了。”
      “白玉节,杀了谢天河,动手呀,杀了他。”那东西又幽幽地在他耳畔指示了,那雌雄莫辨的声音滑腻蚀骨,甚至有几分勾人。白玉节右臂瞬间紧绷,空心握拳就要向师兄刺去,他忙抓住胳膊,屈指握拳。
      “师弟,你没事吧?”谢天河看着对方的异常举动,想上前帮忙又无从下手。
      “……没事,师兄你快走,当心再伤你。”白玉节闷声道。
      谢天河仍在原地,脸色一变:“又是那送风神作祟?”
      白玉节点头:“师父迟迟不给我剑,反而是好事。”
      白玉节深知自己想要的剑不是所谓宗主赐的碎月银剑,更是一把能彻底斩杀送风神的剑。就算手中没有,心中也必须铸一把。
      谢天河停顿片刻,道:“这东西到底怎么进你身体里的?若他控制你心神,依你功力,岂不酿成大祸。”
      白玉节也想问。从他正式拜师之日起,这东西就在他心里盘踞下了。起初只是梦魇,喝些安神汤便能压下,可后来随着他功力上涨,送风神似乎也变得愈发难制,到如今,已然从耳旁低语发展为间歇性地控制行为。若这样下去,他日必定引发大劫。
      “我会想办法的。这段时间,还得劳烦师兄替我瞒着师父。”白玉节回答。
      “好。我自知师弟心有分寸。”谢天河声音稳而有力,与他给人的感觉相同。
      “师兄,我需回去重新加固法阵,就不送了。”白玉节躬身行礼道。
      谢天河也拜别师弟,抽出回旋镖甩向半空,一脚踩一个,御风而去。
      白玉节刚进屋门便跪倒在地,心口剧痛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泪水被激了出来,一颗颗沾湿下衣。
      “白玉节,都是假的!你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滚开!”白玉节从齿缝挤出两字。
      “你就是走狗!”
      白玉节忍无可忍,从地上爬起,抄起桌上盛墨的瓷碟摔在地上,随着墨汁四溅,那声音终于停了。他不住喘息,喉中腥甜。
      声音,声音,白玉节似乎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趁着此刻意识清醒,加固了法阵便急急向山后竹林跑去。
      他顺着石径一路小跑,终于停在柴门前,这时门恰好打开。
      “挹尘,帮帮我。”白玉节抓住开门人衣角,恳切道。
      青衣人反握住白玉节小臂,带他在院中坐定,道:“又是送风神?莫慌。”说罢他从袖中变出把七弦琉璃琴来,开始抚弄。
      乐音入耳,白玉节呼吸逐渐平静,琴上游离的指尖几乎透明,金色符文飘在空中。
      “还在守阁吗?你身子已经吃不消了。”
      “就当历练了吧,这是所有宗主的必经之路。”白玉节叹气。
      沈尚溪看向白玉节眉心红痕,意味深长道:“你已经长生了,还如此耗心力,不值得的。”
      “我不求长生。我要的是咒。”白玉节颔首答道。
      “逢春咒?我没记错的话,你师祖是宗主,她就你师父这一个弟子,你又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前途无量啊,”沈尚溪神情复杂,“……不过,还是要做好学不到的准备。”
      “挹尘提醒的是。但我既已长生,就做好了永世求咒的打算,在我这里,没有学不到,只有还在学。”白玉节眼中泛着光,语气也格外坚定。
      沈尚溪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上回只消几音就能静下去,这次却要用整首《风灵散》才勉强退去。”沈尚溪停了抚琴,皱眉抬眼,“你可知他以什么为饲?”
      “什么?”
      “你的欲望、执念。”
      白玉节无言。他知道自己的确执念深重,可自己熬到这时,又怎能轻言放弃。
      沈尚溪收琴入袖,一边沏茶一边柔声道:“师父不予你宝剑,也算是歪打正着——你若是有了那把碎月剑,他便能寄身为剑灵,之后……”
      “不必说了,”白玉节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感受着舌尖的苦涩,“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打算告诉师父?”沈尚溪问。
      白玉节苦笑:“告诉他什么?他精心挑选的门生实为剑灵的容器,还是他即将送出的宝剑正是我体内邪物所求?”
      风从竹林间簌簌而来,摇动满院竹影,沈尚溪起身将外袍披在白玉节身上,另为他拿了双鞋子。
      “衔月,你可曾听说过缚心咒?”沈尚溪缓缓开口。
      白玉节惊疑抬眼,摇摇头。
      “听雪阁七层书架最顶端,有个掐诀可解的小阵,里面锁着缚心咒,咒语专门用来困心魔,但……也只是困住,并杀不掉。”
      “沈兄可还记得诀名?”
      沈尚溪当场施法复原了当时的情景,念出咒诀。
      “我不想害你,也不想见你痛苦,”沈尚溪反复摩搓着指节,“若你常来找我听琴,金戎发现定会设法阻止你我相见,到时若你发作,就真是孤立无援了。你法力比我强,这我不担心,可原先也有三人因窃咒而一死两疯,你不得不谨慎。”
      “答应我,不到迫不得已,莫要铤而走险。”沈尚溪不敢直视白玉节的眼睛。
      “好。”白玉节应下来,他对于对方的回避有些疑惑。
      “那……挹尘为何窃咒?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值得你搭上功力性命?”白玉节追问。
      沈尚溪自知瞒不过,便笑道:“我情感难抑,要走火入魔了。”
      白玉节沉默良久——能走火入魔的情感,是何种情感?要用咒去压的情感,又到底是多么不堪?
      院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他该回阁了。
      “多谢相告,”他起身行礼,“今夜琴音、施咒之恩,衔月来日必报。”
      “报答嘛,老规矩,帮我把流玉骗来和我吃酒就行,”沈尚溪送他到柴门边,又冷不丁道,“孟灼的事,我听说了。”
      白玉节脚步一顿。
      “那孩子天赋异禀,却因出身卑微受尽排挤,”沈尚溪声音很轻,“他闯阁偷书,目的想必你也知道。”
      “我知道,”白玉节背对着沈尚溪,“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真是各凭本事,还是你怕他真取代你内定之位?”沈尚溪的话如针刺入白玉节心间,“欲速则不达。可千万别把你的欲望喂给送风神当养料,否则千里之堤可就溃于蚁穴了。”
      白玉节没有回答,快步走入竹林小径。
      回阁的路上,送风神果然又来了,声音比先前更加粘腻愉悦:“他说的对,白玉节,我喜欢你的欲望,也更爱孟灼的恨,你要不要听听他现在在铜吼殿如何咒骂你?我可以让你听见——”
      “闭嘴。”白玉节皱眉咬牙,加快脚步。
      “你害怕了?害怕沈尚溪看穿你?还是真怕你欲望战胜理智,再难抑制?”那声音笑着,“没关系,很快就不必克制了。等剑来后,你我合一,那才是真正的……”
      话音未落,白玉节已冲进听雪阁,反手关上大门,启动三层结界。送风神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他终于能喘息片刻。
      阁内烛火通明,四壁书卷绵延至穹顶。这里是听雪阁三百年积累的根基,也是白玉节六年的牢笼。他抚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停在通往七层的楼梯前。
      楼梯隐在阴影中,台阶上布满灰尘,显然已久无人至。白玉节抬头望去,只见上方黑暗中隐约有白金符文在黑暗中流转——那是上一任宗主亲自布下的结界。
      每月十五,子时,一炷香。他默念。雾气感知到他的注视,缓缓凝聚成眼睛的形状,与他对视。
      眼睛缓缓眨了眨,上下挤弄,竟有笑意。白玉节忙避开眼神,冷汗涔涔。
      他知道,明日子时,无论取不取得到咒语,有些事情都必须了结。
      他和送风神必须打出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来。
      晨钟响起时,白玉节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绝。他起身整理衣袍,推开阁门,感受落在身上的晨光。
      他如往日一样穿过广场,本想与几位熟悉的同门简单问好,不料还未开口,人们便躲到远处去了。
      他低头嗤笑,心无波澜。到了铜吼殿前,弟子们早已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话题中心,正是昨夜被押入刑堂的孟灼,以及今日即将举行的公审。
      “听说孟灼咬死了是白玉节指使的他?”
      “谁信啊!一个守阁的,平白无故指使外门弟子盗窃作甚?”
      “可孟灼说白玉节体内有东西……还说那东西辗转好几人了……”
      议论声在白玉节出现时戛然而止。众人目光复杂地望向他,敬畏、猜忌、好奇,混杂成无声的浪潮扑打在他身上。
      白玉节目不斜视,径直走入铜吼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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