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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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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就是新年,顾随每天都要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包红包,沈家后人越发稀少,家主一脉更是儿孙佛薄,沈庭宴几乎没有新年的应酬。
临近年下,顾随手里的活并不少,沈庭宴看着他一日日焦头烂额的样子幸灾乐祸,顾随国内国外来回飞也不是罕事。
“该断的生意都该断掉,我接手顾家顾家不久,所以我更知道顾家的来时路有多脏。”,顾随看上去比探险的日子累多了,天天熬的双眼通红,直到小年,顾随是顾家现今的掌权人,家宴不得不去,小辈的压岁钱一笔一笔发下去,顾随只在家宴露过面,开席没多久就离开了。
沈庭宴的直系家属已经几乎没有,他接到顾随电话的时候正一个人缩在沙发里看电影。
“什么事?”
顾随想着M国还没交接完的事心里烦躁,叼着一根烟声音有些含糊:“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沈庭宴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冷言呲回去,淡淡地拈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你在哪?”
顾随谈了一口气往后倒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夹着烟的手并不温柔地落在方向盘上,他冷着眼吐出一口烟,尽力压着心里的厌烦开口:“准备去黄金屋。”黄金屋是顾随名下的私产,属于顾家经营小头的娱乐产业,“准备去就是还没去。”沈庭宴的声音向来听着四两拨千斤,他又吃了一瓣橘子:“你要是心烦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坐一坐。”
顾随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喝酒了。”
“定位。”沈庭宴站起身拍了拍手,拎起衣架子上的呢绒大衣出门。
顾随满脸写着烦闷瘫在副驾驶上,沈庭宴开车很稳,车窗半开,冬天的冷气吹散了车内的烟味,顾随没有关窗,耳朵都被吹得发疼。沈庭宴看着红灯踩了刹车才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调侃:“怎么,谁惹我们顾小爷了?”顾随啧的很大声,扭过头不耐地看向窗外,京城的新年车水马龙,钢筋水泥灯红酒绿,只是独独少了年味,霓虹如云,仿佛他们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一切都是遥远且失实的故梦。顾随抓了一把头发没有说话。
“要过年了,生意上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年关,更要把好关。”顾随眼睛里红血丝明显。
“到了,下车吧。”沈庭宴对车内沉闷的氛围置之不理,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顾随紧随其后,地下停车场也被物业挂上了新年快乐的红旗和装饰,电梯显示屏上楼层一点点向下跳动,顾随深呼吸一次缓缓开口:“有吃的吗?”
“你不是刚从家宴上回来吗?”顾随刚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从陪同沈庭宴开始正式接手顾家,顾家世代经商,过去的发家史堪称肮脏,纵使知道与自己的父兄辈已经没有太大直接的关联,他还是觉得糟心:“没吃东西。”
沈庭宴嗤笑一声,顾随对干净二字似乎有莫名的偏执,他不说,他也没问:“想吃什么,可以做。”
顾随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你会做饭?”
“会。”沈庭宴言简意赅,打开手机预订食材,“需要等一会而已。”
父亲是一个在命运到来前就被逼疯的人,沈庭琪长时间不着家,母亲几乎在他有记忆以来就消失无踪,除了各大教他各种东西的老师,沈家给他最多的只有金钱,也只有偶尔回来的沈庭琪能给他称之亲情的感受,比起保姆的照顾,他似乎更喜欢琢磨怎么养活自己。
直到坐在沙发边的豆袋上顾随才感觉一直飘在天上的灵魂落了地,暖气融融地熏着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他近乎呆滞地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光影和字幕,厨房里久违的响起油烟机的声音和备菜的声音,油珠爆裂的声音终于给了顾随一点实感,他搓了一把脸叹气,口袋里的手机还是在不停的振动,他皱了皱眉还是接起了电话。
对面倒豆子一样的英文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只觉得头脑中有什么在不停地晃,很晕。
顾随提着精神挑着重点回复,无意识敲打茶几的动作越来越快。
挂断的电话仿佛同时把顾随的灵魂也抽走了,沈庭宴穿着围裙推开厨房的移门端着盘子出来:“来吃饭吧。”
时间紧迫,沈庭宴做的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他给顾随递了筷子,反手解下自己的围裙随手挂在椅背上:“顾随,行人事,听天命。”顾随夹菜的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餐厅的灯光很暖。
“许家几十年前也是和顾家一样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从内部开始腐朽,才会伤亡的更快。”顾随的声音很轻,面色有点不自然的红,“顾家家主从守护沈氏开始接手顾家,我学的东西很多,我知道过去他们也学的很多,但是一上商场他们知道的礼义廉耻圣人之言全都没有了,许家就是这样堕落的。”沈庭宴面色平淡地夹了一筷子菜。
“顾家官商两通,他们都觉得顾家只手遮天。”
“可是这样不堪的买卖要是真的进入顾家的商业核心圈,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
“人的贪念是戒不掉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断干净。”
沈庭宴继续吃,顾随停住话头,他好像突然记起来自己饿了,垂下头开始吃饭,只是没吃几口又像醉了一样念念叨叨地说话:“沈庭琪和我说过你很多次……”沈庭宴的动作顿住,沈庭琪和他的关系大于长姐如母,沈庭琪一直给他一种遥远的感觉,但提起沈庭琪他的第一反应是自豪,第一个作为女性扛起沈家命运大旗的人,是他的亲姐姐。沈庭宴垂下眼睛又夹了一口菜,“沈庭宴说你,有礼貌,说你,什么都会,你要强……”
刚才在家宴上喝的酒好像后知后觉地反了上来,他一边吃饭一边碎碎念,声音越来越小,沈庭宴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吃掉最后一口饭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顾随,顾随一口一口地嚼着:“沈庭琪说的最多的……沈庭琪说她对不起你……”
顾随的声音没有了,沈庭宴静静地看着趴在桌上的顾随,顾随的最后一句话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绽放又炸开,他沉默了半晌才撑着桌子站起身,拎着顾随的后衣领把他架起来扶进卧室扔在床上,他靠在门边看床上被他胡乱盖上被子的人影,转身回到餐厅,麻利地收拾了餐具码进洗碗机,他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情绪延迟了那么久终于涌上心头,他呆呆地看着茶几边的盆栽,长青的绿叶,在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是假的刺眼,沈庭宴目光呆滞地靠在布艺沙发上,沈庭琪从小到大与他不断地分离又再见,每一次离开都毫无预兆和通知,可能他出门前沈庭琪还好好地坐在客厅里剥橘子,他回来后沈庭琪就又一次消失,音讯全无。他从小就知道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他几乎是被迫斩断了和沈庭琪的联系。
他一直以为沈庭琪对他的态度是淡漠的。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必定分别前的铺垫和倔强。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机械表微弱的声音在客厅里一点点敲打着沈庭宴的心。
他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一阵酸麻从脚心开始向上泛起,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在他看来却寂静得吓人,他动作极轻地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身走进书房,他走到角落蹲下身输密码打开了暗格里的保险箱。
一本已经泛黄的古本,和沈氏世代相传的银刀一样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流传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出古本后退几步坐在了扶手椅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成型的想法在脑海中叫嚣着,嘶吼着。
沈庭宴定了定神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地滑过咽喉,他从身边的小桌上拎起眼镜戴上,他长长地深呼吸一口,轻轻翻开了手里的古本。
或许是附着着什么秘术,从沈氏有记录可循的第一代就开始记载,古字在沈庭宴翻开的一瞬间扭曲着变成了简体文字,沈庭宴一页页向后,直到泛黄的纸张上出现了他寻找的——
一页纪录着沈氏死伤惨重的族谱。
家主的名字写在顶头——
沈震山。
这一页的族谱似乎极为惨烈,象征着非自然死亡的血红圆圈几乎是要布满整页纸。
做为族长写在排头的沈震山名字用金色的横线划去,这是入祭祭风山的象征。
沈庭宴扶了扶眼镜一个一个看过去,画了红圈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
“一,二……”
“十八……”声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来,沈庭宴通体恶寒,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族谱。
也是十八个,和魔鬼城中被无辜杀死的人数一样,或许只是巧合,但又因为合了沈庭宴一开始隐约的猜想让他不得不多想,冥境山洞里的邪佛,握着银刀的长发男子,文弱如同书生一般却又杀人如麻。
真正的僧侣身披袈裟视性命为草芥。
无辜者被奉上祭坛,灵魂永封边疆。
沈庭宴脊背发凉,他动作放轻合上手里的族谱稳妥地放回保险柜转身坐回扶手椅。
沈庭琪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看书,书房的装修风格更像是休息室,敲了重装的落地窗,人从高处向外看正对万家灯火,沈庭宴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周围很安静,似乎只有呼吸昭示着空旷的房子里还有生命的存在。
沈庭宴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俯视。
若非命运困囿,他现在会站在哪里。
路灯一点一点接连,似乎远处通天。
沈庭宴拿起空了的酒杯走出了书房,主卧里的顾随睡的悄无声息,他抽出来一床被子铺在了沙发上,电视上是还没有关掉只是暂停的电影,他把音量调成零,向后靠在沙发上眯眼看着,只是什么都进不去脑子,族谱上刺眼的红圈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电影早已播完暂停。
梦里又是无限伸缩回环的崖壁,顾随声嘶力竭的嘶吼,狠狠拍下的佛掌,跑到嗓间腥甜。
他猛地坐起来的时候倒是吓了身边的顾随一跳。
“醒了?”顾随没什么宿醉的后遗症,他熟练地倒了一杯水放在沈庭宴面前的茶几上:“做噩梦了?”
沈庭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顾随走进厨房托着一只盘子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茶几上,白磁盘里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煎好的里脊肉,荷包蛋和两片生菜夹在吐司里,顾随抽了张纸巾擦手:“跟叫魂一样,不知道有鬼了。”
沈庭宴捏着一张纸巾拿三明治,他动作顿了顿,犹豫一会还是开了口:“也是十八个。”
“什……”顾随瞬间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庭宴。
沈庭宴一口接一口地咬:“味道不错,你竟然还会做饭。”
顾随被沈庭宴跳脱的发言震惊了一下,然后擦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庭宴:“不会,但是我不是第一天拿到智能手机,我会查。”
沈庭宴嗤地笑出声,侧头看窗外撒进来金色的阳光,半晌才慢吞吞地开了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