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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为人知的故事(2) ...

  •   “我原不想信神佛,可惜无相神尊压在顶头,我又不得不信,事已至此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沈庭宴几乎是无意识地摸索着刀柄。“如何心生,心如何生。”顾随也抬头看去,本应是祥和的佛光刺眼的吓人,佛像正面背光,眼里似是无情。

      “既是沈家冥境,自由沈氏后人破局。”沈庭宴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来过沈氏禁地的必然都是沈氏家主一脉。”

      顾随默然了一瞬,沈庭宴早就告诉过他四留谷中的真相,他又想起那些不断崩裂又拼合的骨架,几乎是卯足了生前死后所有的怨恨一般源源不断地冲向他,可是偏偏沈庭宴说,那些都是曾经妄图破局的沈氏家主,和沈及元一样,在无相神尊所禁锢的漫长时间里失了心性,也失了人性。

      “那你打算怎么做?”顾随偏过头,光芒强烈,映的沈庭宴肤色苍白如雪。

      沈庭宴抽出银刀割破手指上前两步,血迹应在佛像拇指的血书上,沿着字迹一点点移动。

      所见诸佛,皆自由心。

      鲜红的血盖住原先已经氧化发出褐色的字迹,佛像的眼中几乎是在沈庭宴抬起手的同时反出了血红的光芒,佛像盘坐,膝边出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可是影子并不完全,只是一瞬又突然消失,沈庭宴抬手抚过顾随的手:“顾随,我学了相信你。”

      沈庭宴抬手将整个手掌都贴在还未干的血书上,不多的血仿佛活了一般顺着石雕固有的纹理飞速向上向下攀升,石质的莲座花瓣雕出利刃,血红的线移动飞速,聚集在每片花瓣所成利刃的刀尖汇聚成剔透的血珠,佛光从温良的光变得更为耀眼,金色的光芒透着诡异的血红从莲座处爆裂般的散开。

      佛像发出奇怪的咯吱声响,利刃花瓣突然开始错位移动,外圈里圈的花瓣以不同的频率顺时针转动,莲座上的佛像却巍然不动,沈庭宴和顾随心有灵犀般后退一步,花瓣的转动突然停下,仿佛机械卡住般的声音间断地响了几声。

      莲座向两侧裂开的时候带起了满地被时间封存的尘土,莲座中的身影和身后的佛像姿势一模一样,手中掐着一朵鲜红的莲花。

      长发垂地漆黑如墨,皮肤苍白而质薄,仿佛就连风吹过都会破裂,玄色的长袍,沈庭宴无意识地做出戒备姿势,对面的人静默良久才慢慢睁开眼。

      沈庭宴没想到他的声音会这样温润如玉:“第十九个。”

      沈庭宴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被顾随向后扯的时候平台上的十八具尸骨突然付现在脑海中,顿悟的刹那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男人指尖搓过,莲花悄无声息地碎裂落在地上,他动作堪称温柔地抬起手。

      ——“快跑!”沈庭宴的嘴甚至快于思考,他声音近乎变调地大吼,顾随几乎是目眦尽裂地看着与男人动作同步的佛像然后转身就跑,坚硬的变质岩所成的莲花被轻易地碾碎,至少万斤沉重的佛臂随着男人温和的动作慢慢抬起,沈庭宴只能听见耳边因飞速奔跑而产生的风声。

      顾随的脚步声沉重,他不敢回头看,来时的黑暗尽数消失,佛像身边散出的金色光芒似乎照亮了整个空间又在紧紧追随他们,男人温润的声音像鬼一样紧紧萦绕在耳边。

      ——沈庭宴一脚踏入了一片茫然的空白,顾随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了挡刺眼的白光。

      眼前又是水墨画一般虚幻但真实的故事。

      在娶亲路上被一棍敲晕带走的新郎,惶惶难安的新娘嫁衣换孝装,笑靥如花变成心如死灰。

      私塾路上被随意拖走的少年,崩溃大哭的母亲。

      乞巧节上笑着去买完两根糖葫芦的女孩回头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手中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在车水马龙间被碾碎,黏连在地上,被踩成黑灰色的尘埃。

      ……

      十八个并无关联的故事,唯一的契合点可能就是每一个故事都有一场近乎撕心裂肺的离别,沈庭宴紧蹙眉头看着哭喊着,祈求着的人,被强制性地押送至遥远的北疆,被按着跪在石崖上,他们身后的岩壁干净平整,千百年过去比现在只差了一具无相神尊的雕像。

      最小的似乎才刚刚及笄,流着永远流不完的泪水拼命挣扎,水红色的衣衫在无端而来的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晃,有人静默无声地崩溃,有人歇斯底里地祈求,最终所有的声息都被封在了粗重的铁链上,铁链的另一端被封存进山体。

      女孩没有力气继续挣扎,她垂着头掉眼泪,远在京城的家,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乞巧节的糖葫芦她还没有吃到,穿着喜服的少年近乎是绝望地看着地面,一路舟车劳顿,精心缝制的衣服已经磨损,胸前的一朵红花早已不知掉在了何方。

      耳边传来规整的銮铃声,像是杜鹃泣血。

      沈庭宴看到一片玄色的衣角飘然而过,衣服的主人声音温润如玉,手里握着一把熟悉至极的银刀。

      附着着不知来自何方的力量,银质的刀具却无比坚硬,千百年未见腐朽,沈庭宴瞠目结舌地看着衣角飘过,温和的声音响起的毫无攻击力可言,银刀像游龙一样一闪而过,他说——

      “杀。”

      鲜血一滴滴滴下深渊,玄色衣衫的男人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一排真正身着袈裟的僧侣,男人墨发如瀑,松松垮垮地挽着一只清玉簪子,他终于转过身露出脸,依旧苍白的面色,双唇薄的简直没有血色,他神情一直温柔:“大师,这些人替下你们,可稳妥?”

      他将银刀妥善地收好:“按着大师的要求,这些人在世上皆有亲人爱人眷顾,可能骗过佛祖的眼睛了?”

      为首的僧侣笑的慈祥,对面前十八具血还温热的尸体视而不见,他合掌对着男人毕恭毕敬地行礼:“必然,少爷宅心仁厚,必得佛祖庇佑。”

      男人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仔细地听仿佛在很远处的銮铃声笑了笑:“是了,看来佛祖很满意。”

      沈庭宴听到顾随鄙夷的轻啧声,幻影中的男人似乎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般抬起头,对着他和顾随勾起了一抹文弱的笑。

      男人一步步走进最深处的山体空洞,他神色满意地看着巨大的佛像,身后紧紧跟随着十八位僧侣,男人褪下腕上的佛珠合掌闭眼,对着佛像福了福身子。

      他用银刀勾破了自己的手,血触及莲座时如同鬼魅一般蔓延至花瓣的间断汇成黑红的血珠,莲座应声打开,里面的空间足以容纳三人。

      男人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进入其中和佛像一样盘腿坐在了金线绣制的蒲团上,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诵经声,銮铃声响的很远,和之前一样极其规律,仿佛是某种必不可缺的仪式,莲座又悄无声息地闭合。

      沈庭宴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仿佛是已经脱离无相神尊的故事,面目狰狞的邪佛,十八位祭祀者,一切都脱离了他对沈氏历史的认知。

      水墨画般的幻影在一瞬间破碎,顾随反应极快地一脚将沈庭宴往外踹开,自己借着惯性重重向后摔在地上——

      “砰!”巨大的岩石佛臂随着男人的动作狠狠砸在地上,掀起一人多高的尘埃,拇指的位置距沈庭宴不过毫厘,沈庭宴一个翻身站起身:“跑!”

      巨大的实力落差前,跑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是跑到尽头又该何去何从,身后的佛像似乎在无止境地扩大,无论他们向前多远佛像都可一掌触及,沈庭宴勉强分出神再次感知冥境,倘若男人不露破绽,他和顾随毫无疑问地会死在这个鬼地方,甚至可能成为第十九和二十个被永远禁锢在崖壁边的怨灵。

      顾随回头看着静立在莲座前的男人,咽下嗓间因长时间狂奔而泛起的血腥味。

      他必然不会主动同意冥境的破碎,那破绽在哪里。

      沈庭宴眯着眼飞快地环视周围,这个空间似乎在随着他们的不断奔跑向前而毫无原则地极速扩大,原本只需半小时步程的深渊一直可望而不可即地在他们可见不可达的远方。

      十八位祭祀者因距离小成了巴掌大小的模糊影子,沈庭宴的目光猛然聚焦在一处——

      与佛像遥遥相对的地方,静静地悬着金质的銮铃,无物敲击,却不断发出规律的音韵。

      顾随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庭宴的分神,即使狂奔动作未停,他抬起头看到了金质的銮铃。

      时间长久却未见腐朽。

      “顾随!”沈庭宴的声音接近破音,幻影中男人似乎极其重视这段规律的铃声,无物触及,可能仅仅靠着这里出乎常理的磁场永无止境地响着。

      心动,幡动,佛不动,风动。

      顾随一个后撤避开了挟着粗石沙砾狠狠砸下的佛臂,所见诸佛,皆自由心,他来不及探究其中深意,顾随动作敏锐地抽出枪,在狂奔中的瞄准准心疯狂晃动,沈庭宴看准时机飞奔几步从顾随的另一侧冲到他身边靠在他身后,扯出自己的手枪上膛向后瞄准——

      纵使冥境中无法打出荷枪实弹的伤害,哪怕只是造成男人瞬间的分神,也是好的。

      “砰!”

      “砰!”

      顾随和沈庭宴手中的枪几乎是同时响了,后坐力压的他们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子弹飞速穿过男人的身体,却只像一粒沙子一样悄然落入水中后悄无声息,子弹没入男人身体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激起男人微微一笑。

      顾随打出的子弹狠狠嵌入銮铃旁的岩石中,男人神色如常地再次抬起手,巨大的佛臂同时抬起——

      “再来!”沈庭宴又是一枪,这次的子弹向上打入佛像的手掌,碎石崩裂向雨花一样向下崩撒。

      “砰砰砰!”顾随连开三枪,持枪的手被震的发麻。

      “当!”第三枪终于击中,原先规律的音律被突兀地突然放大的銮铃声打断,沈庭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瞬间垂下的嘴角。

      有用!沈庭宴感知到了冥境的一丝波动:“靠!继续!”,顾随深吸一口气,奔跑的动作不停,竭力稳住持枪的双手,沈庭宴转身向前跑,身后的男人似乎被激怒了,佛像拍下巨掌的速率明显提高,不断掀起已经尘封无数年的尘埃和碎石,方才被子弹崩裂的一角透出来佛像内里金白相见的颜色。

      沈庭宴拼尽全力地跑,和顾随一样抬起手。

      枪声杂乱无章地响起,瞄准,射击仿佛变成了刻在肌肉里的记忆,看到一线希望的两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銮铃和手中的枪支上,子弹错落地擦过或着击中銮铃。

      原本极其和谐的遥远声音在无数次被打断后突然变得刺耳,沈庭宴不顾汇聚到下巴上的汗水颤抖地握着枪回头,他看到了男人铁青的面色,在下一个呼吸间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他被顾随扯着后退了一步,空着的手从腰侧的刀鞘中飞快地抽出银刀,男人面色不虞地后仰躲过沈庭宴用力挥过来的刀,沈庭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分神并迅速捕捉到了几乎只有一瞬间的机会,他一刀向前刺去的同时眼里的波纹闪动,刀尖即将触及男人咽喉的一瞬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巨佛,黑暗,仿佛都只是他们做的一个梦。

      他们又重新出现在最开始的平台上,眼前是一开始难以揣测的深渊和垂直崖壁上突兀的平台。
      沈庭宴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力喘着气,顾随撑着腰,惊魂未定握着枪的手仍在颤抖。

      沈庭宴的声音都是虚浮的,顾随缓了将近半个小时向前走了几步,沈庭宴下意识跟上,顾随停下动作又看了一眼目前空无一物的平台,天地不仁四字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脑海中。

      直到回到塔西雅沈庭宴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声音沙哑:“我们算失败了是吗?”

      顾随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晦涩。

      “没关系,我不能指望次次都像四留谷一样顺利。”听到沈庭宴的话他反而愣了一下,沈庭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失望和崩溃,甚至平静的出乎意料,沈庭宴靠在沙发上摩挲着颈间的清玉。

      他一点点回忆着复盘:“他手里有银刀,但他好像是自愿的。”

      顾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沈庭宴。

      “那段记忆可以说是颠覆我对沈家历史的所有认知,沈家在我所知道的一切里,向来是无辜的受害者存在。”

      沈庭宴站起身往自己的杯子里扔了一包立顿红茶,他看着滚烫的水注入玻璃杯带起茶色,“幻影中的崖壁上没有无相神尊的雕像,所以我完全可以怀疑,这是发生在无相神尊出现之前的故事。”

      沈及元悲怆的眼神,还有四留谷中那段影像,顾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声音莫名有些发颤:“沈庭宴,你说在沈及元记忆里那个时代,死了多少人?”

      沈庭宴一瞬间就听出了顾随的言外之意,他喝了一口茶眯起眼:“这我不知道,不过这段历史属于沈家家史明文记载的部分,我可以查。”

      顾随叹了口气,刚才山洞中发生的一切仿佛还在眼前,文弱的,温润的,手持银刀的男人。
      沈庭宴闭着眼休息,他似乎在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如果晚走一点点,我的刀就可以刺穿他的咽喉。”

      顾随被呛了一下,他侧头看着沈庭宴紧闭双眼的脸没什么好气:“晚走?晚走可能就要死在那里了。”沈庭宴罕见地没有呛回去,笑了笑不再说话,良久才像是梦游般开了口:“下一次,什么时候出发?”

      顾随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问,他看向落地窗外清白的天色。

      “过完年再去吧。”他调整了一下腕表:“新年快乐,快乐一年少一年。”沈庭宴沉默了许久,久到顾随以为他要无视自己的回答了沈庭宴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为人知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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