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日有鬼》rich酱油拳

6、第六章：钉魂针 杨静没

　　杨静没买房，在校外有个出租屋。
　　她是高三的班主任，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叶子跟着杨静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别人，杨静低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了两只小玩意儿，小猫和小狗。如果姜星在场的话，应该能看出它们是同款。
　　电梯门开了。
　　杨静平时上班都穿运动鞋，走路没什么声音。叶子就更别提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俩人这样一前一后的走，跟飘过去似的。
　　咔哒。
　　门开了。
　　叶子轻轻嗅了嗅。好浓。
　　杨静进门后没有立马关门，等靠着墙换好拖鞋后才想起来拉上门。叶子也是趁这个时间段才得以轻松入内。它跟在自己家似的，悠然自得地去每个房间探索。
　　书柜堆了好多书，一半是教学用书，一半是散文、小说、杂七杂八的漫画。没有外推的阳台，屋内靠窗处摆了两个躺椅。卧室的床单是素净的纯灰，枕套却印着可爱的小猫。
　　杨静工作了一天，只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下便上床睡觉了。卧室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该是睡着了。
　　叶子想了想，也进了卫生间。它不会开灯，不过它本来就不需要开灯。
　　果不其然。
　　叶子回想起杨静钥匙扣上的挂件，似乎也是两人份。
　　这家里除了杨静……还住着一只鬼么？
　　叶子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再去查看那些成对的物品。它的感知更清晰地告诉它，那若有若无的“同类”气息，并非来自某个游离的灵体，而是……渗透在这间屋子的墙壁、物品，甚至杨静本人的身上。很淡，像是长期沾染后的残留，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封印、稀释后的泄漏。
　　它走向书架，目光扫过那些种类杂乱的书。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锁着的旧木盒上。气息的源头，隐约指向那里。
　　叶子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阴冷的气息，轻轻点向那把黄铜小锁。
　　“咔哒。”
　　锁扣弹开。
　　盒子里没有日记，没有照片，只有几件古怪的东西：一截干枯发黑、缠绕着红绳的手指骨；一块浸着暗渍、写满褪色符咒的旧布；还有一根细长、布满锈迹，却隐隐透着不祥寒意的——铁钉。
　　钉魂针？
　　叶子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这与它棺材上的那些，无疑是同类器物！上面沾染的腐朽与怨恨的气息，它再熟悉不过。
　　鬼使神差地，叶子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嗡——
　　一股冰冷、痛苦、却充满无尽眷恋的意识，如同决堤的冰水，猛地冲入叶子的感知。刺眼的灯光，扭曲的金属，温热的血淌过脸颊的冰冷……无尽的黑暗与漂浮感，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如刀刻：杨静……杨静还在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发现自己悬浮在熟悉的房间里。杨静坐在床边，抱着她常穿的那件外套，一动不动，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没有眼泪，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叶子”想拥抱杨静，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跟着杨静去殡仪馆，看着她颤抖着手签下一张张文件；跟着她回家，看着她对着两人的合照发呆，然后猛地将相框扣下，肩膀剧烈颤抖；看着她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的躺椅上，望着窗外由黑变亮。
　　“叶子”什么都做不了。她喊杨静的名字，对方听不见。她试图挪动物品引起注意，却只能让它们微微颤动，反而让杨静更加惊恐和难过。她第一次体会到，鬼魂最深切的痛苦，不是自身的消亡，而是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沉入悲伤的泥沼，却连为她擦去眼泪都做不到。
　　“叶子”跟在杨静身后，看着她消沉、痛哭、行尸走肉般生活，想拥抱却只能穿透而过的无力与心碎……
　　时间对鬼魂没有意义。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杨静似乎慢慢在恢复，至少表面如此。她回去上班，努力吃饭，也会对同事挤出笑容。“叶子”稍稍安心，尽管那份无法触及的陪伴依然煎熬。
　　直到那天。
　　杨静26岁生日，下班回家，魂不守舍，过马路时，竟没注意变红的信号灯。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叶子”的魂体在那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扑过去，试图推开杨静，却依旧穿透而过。只能眼睁睁看着杨静被车头撞飞，像断线的风筝般跌落。
　　急救室外，红灯刺目。
　　“叶子”蜷缩在冰冷的走廊角落，看着医生护士匆忙进出，看着杨静的家人赶来，哭声一片。监测仪上的线条越来越平缓，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不……不……杨静……你不能走……你答应过要好好活下去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在因极致的恐惧而震荡，即将消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过来。来自隔壁病房，一个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老人。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对她这飘荡的魂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不是语言，是本能：“取过来……给她……”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走进隔壁病房，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愧疚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念头覆盖：“对不起……但我需要这个……杨静需要……”
　　她俯身，如同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呼吸，笨拙地、贪婪地吸取着老人身上最后逸散出的那缕微弱“生气”。过程并不顺利，带着一种灼烧魂体的痛楚，但她死死坚持着。
　　然后，她带着那缕冰冷又蕴含一丝生机的“气”，回到急救室，颤抖着，试图将它“吹入”杨静的口鼻。一次，两次……她不知道方法，全凭一股蛮横的执念。
　　奇迹般地，监测仪上的线条，微弱地、但确实地，跳动了一下。
　　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但紧接着，一股更猛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污秽感反噬而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泼了滚烫的沥青，粘稠、黑暗、散发着不祥。
　　她不在乎。只要杨静能活。
　　杨静活了，却也算不得完全意义上的人，体质阴寒，能模糊感知到“叶子”的存在。“叶子”既欣喜又痛苦。欣喜于联系的重建，痛苦于自己如今的模样和罪孽，更害怕杨静知道真相，她既希望杨静能忘了自己，好好生活，又害怕杨静真的忘了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气源”。目标多是医院里弥留之际的病人，或是……一些她能用鬼魂的直觉感知到、身上背负罪孽与死气的人。每一次“渡气”给杨静，都能让杨静的气色好一些，阴寒感弱一些，但“叶子”自己承受的业障反噬就加重一分。她的魂体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痛苦，需要依附在那些同样充满阴怨之气的旧物上才能勉强维持不散。
　　这些钉魂针、手指骨和符文，是她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有几百年了。奇怪的是，拿着它，她的痛苦似乎能稍微缓解一点，但同时也感觉有什么东西，通过这根针，隐隐约约地“锁”住了她的一部分。
　　叶子猛地抽回手指。记忆中的情感太过浓烈灼人，让它这具沉寂数十年的魂体都感到一丝不适。
　　它明白了杨静身上气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