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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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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曦,穿透薄雾,为流云宗宏伟的正殿镀上一层清冷的金色。殿宇高阔,穹顶绘着周天星辰运转的古老壁画,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肃穆混合的气息。
大殿之上,宗主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面容隐在殿柱投下的深邃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六位身着玄色长老服的老者分列两侧,神情凝重,无形的威压弥漫在整个空间。
大殿中央,顾清弦一袭白绿相间的流云宗弟子服,身姿笔挺如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静静站立。
他刚刚结束了对碎星山禁地之行的禀报,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大殿两侧,部分内门弟子屏息凝神,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敬畏地聚焦在中央那个身影上。
短暂的沉寂后,宗主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直视顾清弦:“顾清弦。”
“弟子在。”顾清弦躬身应道。
“擅闯禁地,无视门规,其罪当罚。”宗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念在事出有因,然门规就是门规,不容轻犯。自领五十鞭,以儆效尤。”
“是。弟子领命。”顾清弦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卑不亢,仿佛那五十鞭责罚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脊背却未曾弯曲分毫。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宗主,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宗主,禁地之中那女子?”
大殿之上的几位长老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
宗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片刻,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长老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悠远:“那女子,名唤沉渊。三百年前,她曾凭一己之力封印了所有被失控妖气侵蚀、濒临彻底妖化的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内门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长老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至于整座碎星山为何被列为禁地,是因为,整座山的地脉之下,是巨大的‘化灵阵’!”
“化灵阵?!” 这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大殿两侧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什么?化灵阵?那不是早已失传数百年、被列为禁术的邪法吗?”一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
“何止是禁术!”另一位长老接口,语气沉重地叹息,“三百年前,化灵阵尚未被定为禁术,但其凶险已是众所周知。碎星山下的这座,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化灵阵’母阵!威力之巨,匪夷所思!顾清弦。”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大殿中央的青年,“你和那只六尾狐妖,能够活着走出禁地,走到沉渊面前,已是天大的侥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因为,一旦踏入那化灵阵的范围,哪怕只是靠近,阵法便会自行感应,炼化之力便会悄然启动,由外而内,消磨神魂,熔炼血肉灵力!即便是金丹后期的本座亲临,若不慎踏入其中,怕是也难逃此劫……”
话虽未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已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座被无形炼狱笼罩的山峰,感受到了那足以消融一切的恐怖力量。
顾清弦和那只受伤的狐妖能从那种地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石碑下,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大殿之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宗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决断:“好了。此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只六尾狐妖既然已被沉渊前辈出手擒获又释放,且受了伤,想必已走失在瘴气林深处,元气大伤。暂且记下它,不必再费心追索。”
他话锋一转,看向大殿一侧侍立的几名核心弟子:“祁月!”
“弟子在。” 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位身着素雅白衣、背负着长弓的女子应声而出,走到顾清弦身旁站定。
宗主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下次若再遇此类灵物,只需威慑即可。记住,没有主动伤人性命、为非作歹的灵物,本无过错。宗门行事,当有度。”
“弟子明白了。”祁月恭敬应道,声音清脆。
“都散了吧。”宗主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早会。
内门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大殿内的人流渐渐稀疏。
顾清弦依旧站在原地,垂手听命的姿态未曾改变,只是那平静的面容下,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祁阳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剑匣,几步走过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顾清弦的肩膀。
“诶,顾清弦,”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在想什么呢?”
顾清弦从沉思中回过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有些放空,并未聚焦在祁阳脸上。
祁阳见状,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剑匣上的穗子跟着晃了晃。“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替兄弟操心的意味,“五十鞭,不会影响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吧?听说内门弟子里出了一个天赋极高的人,那人嚣张的很,要是我们几个亲传有人输了,估计会很丢人。”
“不会影响的。”顾清弦的声音平淡,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湖水,听不出情绪起伏。他知道祁阳是真心关切,所以答得肯定。
“谁知道呢?”祁阳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你每次受伤都跟没事人一样,连瓶最便宜的疗伤丹药都没见你买个。你知不知道现在宗门里都怎么传你的?说你无欲无求,富可敌国(指宗门发的月例)却一毛不拔,活脱脱一个苦行僧转世,清心寡欲得吓人。”
顾清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得有些无语。“你口里的‘宗门’,恐怕就咱们几个亲传弟子吧?”
他瞥了祁阳一眼,“除了你们,内门那些弟子,有几个会私下议论我?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来传话。”
“嘿,还真是!”祁阳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有力证据,“那些内门弟子见了你,只会星星眼地说‘风光霁月的大师兄好帅’、‘大师兄好平易近人’、‘大师兄的气质真好’……哪像我,专挑你不爱听的实话讲!”他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祁月背着她那长弓,带着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走了过来。粉衣女子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温婉柔和的笑意。
“哥。顾师兄。”祁月先打了招呼,声音清越。
粉衣女子也盈盈一拜,声音如珠落玉盘,温柔动听:“大师兄,二师兄。”
顾清弦这才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你们聊,我去领罚了。”说罢,他转身便朝着戒律堂的方向走去。
祁阳看着自家大师兄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背影,立刻对着刚走过来的粉衣女子挤眉弄眼,没心没肺地大声嚷嚷起来:“喂,六师妹啊!听哥一句劝,别肖想你大师兄这朵高岭之花啦!剑修嘛,都是自带老婆的!你看我,剑匣里那么多‘老婆’,多幸福!”
粉衣女子——六师妹被他逗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声音依旧温柔:“祁阳师兄,你又胡说。我只是崇拜大师兄。我只是待会儿要和月师姐去逛市集,顺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一旁的祁月早已忍俊不禁,掩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祁阳被妹妹的笑声弄得有点讪讪,他瘪了瘪嘴,转头看向祁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妹妹,帮哥哥个忙呗?出去的话,帮我买点疗伤和补充灵力的丹药。哥哥最近手头紧,钱都拿去给我的剑做保养防护了,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祁月看着自家哥哥那副耍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