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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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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声音如泠泠清泉淌过石涧,瞬间涤荡了顾清弦的心绪。
他猛然回神,方才那阵天旋地转的心动尚未平复。来不及细想,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作揖,腰间玉珏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话语急切中带着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慌乱:
“在下流云宗弟子顾清弦,奉命追捕一只六尾狐妖至此。预言老者曾言……”
“预言?”
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利刃划破洞中的寂静,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顾清弦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她只是对着虚空,五指对着某个方向轻轻一勾。
“唰!”
一道银光裹挟着腥风被强行拽至她面前!正是那只被他们射伤了腿、仓皇逃入碎星山的六尾狐妖。
此刻它气息萎靡,六条蓬松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六尾狐妖?”女子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伸出纤长的食指,对着狐妖眉心轻轻一点。
“噗”的一声轻响,银光爆散,原地浮现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衣衫褴褛,小脸脏污,唯独那双眼睛,残留着野兽般的警惕与凶狠。
女子微微蹙眉,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还是个孩童。怎下如此重手?”
顾清弦心头一紧,立刻解释:“回前辈,此妖伤及无辜百姓,我等追捕时恐伤及更多凡人,不得已才……”他顿了顿,语气艰涩,“……才断了它一条腿。”
“放屁!”那孩童模样的狐妖闻言,顿时破口大骂,稚嫩的声音里淬着毒汁,“明明是你们怕我闯进皇宫,故意在必经之路设伏杀人!那条腿就是你们的暗箭所为!”
女子闻言,秀气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不再言语,只是屈指,对着女童的额头再次一点。
“呜哇!”女童惨叫一声,身形急剧缩小、变形,眨眼间便重新化作那只通体雪白、唯尾尖染血的六尾小狐狸,重重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给你们断案的。”女子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小狐狸,”她俯视着挣扎欲起的狐妖,目光如冰,“伤你的人若真想取你性命,刚才那一箭已是多余,轻而易举便能让你魂飞魄散。”
说着,她竟真的向前一步,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落在了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那狐狸显然对她恨之入骨,龇着细小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奋力扭头想咬她的手指。
女子似乎觉得颇为无趣,收回手,指尖沾染的一丝妖力让狐狸毛发微微倒竖。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顾清弦身上。
“这小东西,不成气候,无需担忧。”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左手手掌在身前一摊。掌心之中,幽蓝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繁复精密,构成一个旋转的微型漩涡!
几乎同时,顾清弦只觉得脚下一空,熟悉的碎星山寒气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他低头,只见自己站立之处,同样的幽蓝阵纹已然亮起,与女子掌心的漩涡遥相呼应!
“嗡——”
女子五指收拢,合上了手掌。
顾清弦的身影连同脚下的阵纹,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那掌心的漩涡之中,原地只留下几点微不可见的蓝色光屑,旋即湮灭。
做完这一切,女子才重新看向地上那只还在奋力挣扎、试图用爪子刨地的六尾小狐狸。她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摊掌,引动阵法,合掌。
“嗖”的一声轻响,小白狐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洞中重归寂静,只剩下女子一人。她再度悬浮起身,盘膝而坐,姿势与先前一般无二,脑后那枚悬浮着虬曲枫树与褪色红发带的光圈,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
随着她入定,洞壁上那些原本流淌着幽蓝光辉的古老阵法纹路,光芒开始迅速黯淡、收缩,如同退潮般归于沉寂,最终彻底熄灭。只余下石壁本身的粗糙与冰冷,以及那圈象征着禁地的、沉默的黑色石碑在洞外隐约透入的微光。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瘴气在林间无声蒸腾,将远处碎星山的轮廓晕染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石碑那巨大的铁索囚笼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镇压着山体,也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祁阳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碑底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顾清弦给的那张传送符,心里还在嘀咕着这家伙怎么还不出来。
突然,青石板上突然出现一个法阵,顾清弦站在其中。
“顾清弦!”祁阳吓了一跳,猛地站直身子,看清来人后立刻迎上前“你怎么突然出来了?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顾清弦旁边一瞬间,快得如同错觉——正是那只被射伤了左前爪、气息萎靡的六尾白狐。
白狐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们,银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六条尾巴无力地拖曳在地,唯独受伤的前爪处,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它那双本就惊惧的眼睛在看到祁阳和顾清弦的刹那,瞬间被求生的本能点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转身就朝着瘴气更浓密的林子深处亡命奔逃,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站住!”祁阳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脚尖一点地面就要追上去。
“别追。”
顾清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祁阳即将拔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祁阳的动作顿住了,不解地回头:“顾清弦,你疯了?就这么放它走?它可是六尾妖狐,伤及那么多百姓,还……”
“它走不了多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顾清弦摇了摇头,打断了祁阳的话,目光投向白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瘴气在缓缓流动,“而且,我们追不上了,也没必要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最终,他收回目光,看向祁阳,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更改的决断:“走吧,祁阳。先回宗门。”
说罢,他便率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青澜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他的衣袂。
祁阳站在原地,看了看顾清弦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白狐消失的瘴气深处,最终还是收起了剑,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搞不懂你”,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