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1、第 31 章 见

　　中2区，303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崔知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今天的任务报告。

　　冷白的灯光，照着桌面上整齐的一切——报告的每一页纸都跟上一张完全对齐，纸张边缘跟桌子边缘完全平行，笔呈90度角垂直于桌边，放置在报告上。

　　报告已经写完并逐字逐句检查过了，但他没有提交。

　　他的手平按在桌子上，食指有以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

　　贺巽。

　　这个名字他前两次出任务的时候听人闲聊过。军方的人，权限很高，直接管着特异感染者的任务分配。

　　崔知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特异区的灯光稀稀拉拉。大部分房间已经暗了，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那些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人。

　　他透过铁栅栏，看向远处的普通人区。

　　那里灯火密集，像一片低矮的、拥挤的、发光的蜂巢。

　　阮泽就在那个蜂巢的某个菱格里。

　　在一个集装箱里。

　　崔知安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回到客厅，今天茶几上突然出现了研究所发的营养剂。

　　细细的透明玻璃管，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

　　今天第一次发放，明天一早会有人收回空管，说是研发困难，资金投入很大，希望他能珍惜。效用是——帮助特异感染者稳定状态、修复身体。

　　崔知安拿起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

　　液体的颜色很正常，闻起来也没有异味。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试管壁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光泽——不是玻璃的反光，是液体蒸发后残留的物质。

　　那种物质在灯光下微微泛蓝。

　　崔知安把试管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携检测仪。

　　这是他自己的设备，从研究所带出来的，进基地时没有被没收。

　　他取了一滴营养剂，滴在检测试纸上。

　　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营养剂里含有一种化合物——苯二氮卓类衍生物。

　　这类物质的主要作用是：镇静、催眠、肌肉松弛。

　　长期使用会导致：意志力减弱、判断力下降、对指令的服从性增强。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控制类药物。

　　崔知安把试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把试管拿去厕所倒掉，空管又放回原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晚上十一点。

　　崔知安房间的灯灭了。

　　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在感知。

　　不是感知阮泽，是感知这栋楼里的其他人。

　　这个行为太危险了，他不知道这些特异感染者里感知型的有多少人，能力又有多强，是否会发现他在感知，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那一边的。

　　可现在，是时候了。

　　特异区住着三十多个特异感染者，崔知安最先开始感知自己这栋楼，一共四层，他一层一层地扫描过去。

　　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心跳缓慢。

　　但有几个人还醒着。

　　四楼东侧，401室。

　　那个人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是在检查什么。

　　二楼的西侧，203室。

　　那个人坐在床边，心跳比正常人快——不是恐惧，是紧张，是在等什么。

　　然后，崔知安感知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不在楼里。

　　他在楼外，站在特异区的边缘，靠近围墙的位置。

　　他在看，看这栋楼，看这扇窗户，看他。

　　崔知安没有动，他继续保持均匀平稳的呼吸，假装在睡觉。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

　　那个人在楼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崔知安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呼吸依旧平稳，但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思考有关这个基地的一切。找到他们的人，目的似乎就是想要找到他这个特异感染者。

　　一起出任务的人，在试探他、研究他。

　　那个奇怪的节点说人类破坏了协议。

　　贺巽明确的威胁拉拢。

　　研究所发的营养剂里有控制型药物。

　　有人在监视特异区。

　　这个基地，问题很大。而他，是这个基地豢养的野兽。

　　野兽不需要自由，只需要听话，乖乖被关在笼子里。

　　崔知安闭上眼睛。

　　对此，他没有反抗、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阮泽。

　　阮泽在外面。在F区的集装箱里，在那些拥挤的、破旧的、随时可能被真菌攻破的铁皮盒子里。

　　而这个基地，把最脆弱的普通人，放在了最危险的最外层。

　　明天。

　　明天他要去见阮泽一面。

　　*

　　第二天一早，崔知安照常出门。

　　路过一楼大厅时，回收营养剂空管的推车已经在了。他把空管放进去，脚步没有停顿。

　　F区的打印店开门很早。

　　老王正坐在门外抽烟，一眼就认出崔知安了，知道他来干什么，跟他打了声招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崔知安也朝他点头，然后径直走进去。

　　今天还早，暂时没什么活，阮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他感知到崔知安朝这边过来，已经在桌前倒了两杯水。

　　崔知安刻意忽略心脏的异样，镇定地在阮泽对面垒高的纸箱上坐下，拿起纸杯喝了一口，视线打量阮泽。

　　瘦了。

　　室内静默了片刻，两人之间流转着崔知安不明白的东西。

　　没人说话，连打印机的声音都没有。

　　“贺巽找过我了。”阮泽打破了寂静，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崔知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也找过你？”

　　“嗯。”阮泽也拿起了水杯，“他找你做什么？”

　　崔知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贺巽的身份，到那番“为我做事”的提议。

　　阮泽也说了一遍贺巽找他的情况。

　　事情终于同频。

　　崔知安放下手中的水，提到了营养剂的事。他把口袋里折好的检测试纸拿出来，推到阮泽面前。

　　阮泽看了一眼试纸上残留的蓝色光泽。

　　“苯二氮卓类衍生物。”崔知安说，“镇静、催眠、长期使用会削弱意志力，增强服从性，根据试纸颜色的深度，剂量已经超过正常安全范围，其他成分因为工具不全，暂时还没分析。”

　　阮泽沉默了几秒，不只是军方，研究所的势力也在搅弄。

　　“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同意贺巽的提议。”崔知安看着阮泽，“现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阮泽看着他，没有反驳。

　　“我需要时间。”崔知安说，“我需要弄清楚这个基地到底在做什么，贺巽究竟是什么背景，研究所又想干什么。”

　　“弄清楚之后呢？”

　　崔知安没有回答。

　　但阮泽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你一个人做不了。”

　　“太危险了，你不能帮我。”崔知安说，“而且你在F区，信息都在中层以内，中间还隔着一道。”

　　“所以呢？”阮泽打断他，“最近F区出了几例真菌感染的病例，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哪怕感染程度只有0.1%。”

　　“你没感觉到吗？这个基地空气里的孢子浓度上升了，虽然极其轻微。”

　　“而且最近F区持续有人员失踪，管理人员来过，然后不了了之。”阮泽声音很低，“没有什么绝对安全。”

　　崔知安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先按你说的办。”阮泽说，“同意贺巽的提议，咱们拿到更多信息。但你要小心，崔知安。这个人找上你，肯定不是因为你运气好。”

　　“嗯。”

　　崔知安盯着阮泽，视线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他握着杯子的指尖。

　　从刚才见到阮泽起，就有种很原始的感受——他想靠阮泽更近一点。

　　阮泽眯了眯眼，盯着他，“崔知安，你在走神？”

　　“没有。”崔知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选择了撒谎，手攥得更紧了。

　　阮泽不信。

　　“前天做任务，遇上了一个特殊节点，血是银色的，我推测它的情况和你相似。”崔知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见，“它可以控制感染体，我在想你是不是……”

　　“小崔！有人找你！”门外抽烟的老王忽然打断两人的对话。

　　崔知安起身。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再看阮泽一眼，才愿意出门。

　　门口站着一个士兵。

　　“崔知安？”士兵道：“你今天的任务安排出来了，这是你们这次任务的队长。”

　　崔知安看向士兵身边那个人。

　　对方的眼睛朝崔知安弯了一下。

　　“你好。”那人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顾行策。今天跟你一组。”

　　崔知安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微凉。

　　“崔知安。”

　　“我知道。”顾行策的眼睛又弯了弯，“听说你很厉害，早就想跟你见一面了。”

　　阮泽透过玻璃打量那个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不到一米八，五官柔和，气质里带着一种和外形不符的成熟温和。他穿着黑色的短袖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宽松的马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和一把手枪，装备看起来比基地里大多数特异感染者都精良。

　　那个人似乎很爱笑。

　　忽然，阮泽察觉到一件事——那个人的眼睛颜色在不停变化。

　　刚开始是深棕色，笑过之后，就是很浅的琥珀色了，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蜜糖。

　　随着和崔知安的对话，他的眼睛又变成了灰白色，像是冬天的大雾。

　　这个人是老王提过的那个眼睛会变颜色的特异感染者。

　　崔知安没有接话。

　　顾行策也不在意，视线越过崔知安，看向打印店的方向。

　　目光精准的停在阮泽的脸上，仿佛知道他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顾行策朝阮泽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的颜色瞬间变成了翠绿色，像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两秒后，顾行策收回视线，对崔知安笑了笑。

　　“你朋友？”他问。

　　“不认识。”崔知安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漠了。

　　“行吧。”顾行策没有再追问，但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那走吧。任务位置有点远，得开车过去。”

　　跟着顾行策一路到西区，来到一辆军绿色越野边，引擎盖上的漆早已晒得发白。

　　副驾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矮胖，圆脸，看起来四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汗衫，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个仪器。

　　见崔知安过来，他伸手打招呼，“你好小崔，叫我老周就行。A级感知型的。不好意思，我老晕车，就先过来坐在前头了。”

　　“好。”崔知安道，“我坐后面。”

　　这次的任务，执行者只有三个人，但阵容是全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