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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坟墓 他的爱,就 ...

  •   夏凝一回到办公室后,人事部的老员工“啧”了一声,算是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降本增效,就是她把这种风气带进来的。”

      以前的年轮集团,哪有这样不像人的规定。

      谁都知道董事长和林总监之间的往事。那时的年轮集团还不叫年轮集团,它隶属于薛氏集团。

      薛氏集团最著名的不是玩具制造,而是生物制药。生物行业是薛家主攻的方向,市场份额占比巨大,堪称业内权威。

      集团由薛昔年的继母姜斩议主管,薛氏集团其实就是姜氏集团,是姜斩议自己闯出来的事业。

      姜斩议这个传奇女人,在商界名声极其响亮。她的原名姜涟宜,父母极其封建,在她年轻的时候随她闯荡,到了年纪就催她结婚,没想到她真的拿出成果来了。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们要求姜斩议将她的公司交给她的哥哥姜涟相管理,而姜斩议继续联姻。

      没办法,“时代局限”,她的父母根本不信姜斩议能做到这一切,女子还是要找个好丈夫。

      而姜斩议之所以是姜斩议,是因为她斩除了所有的异议。

      名字叫“联谊”,姜斩议不以为意,这完全可以自己更改。

      一定要嫁人?碰巧了,那个时候她还真有一个喜欢的人,一个失去了自己妻子的私立学校的老师,她天天去听人家的课,把人家都听的不好意思了。

      这就是薛昔年的父亲,薛清影。

      嫁人之后,集团立刻改姓薛,姜家的人别想沾到一点光。姜斩议洋洋洒洒地把企业改了名,就这样“娶”了薛清影。

      原本薛氏是做什么的,这下是真没什么人知道了。薛清影在家族企业里有股份,但他还是更喜欢教年轻人知识。

      在私立学校,这样名牌大学毕业且又有背景的老师没人敢动,薛清影完全不用应付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他的课学生很爱听,因为他总是自费让学生亲眼在现实中看到书本上的知识。薛家往上几代都经商,到薛清影这里,他累了。

      他更想和年轻人相处,他喜欢纯粹的学生们。

      而薛昔年只是在薛氏挂名,这是姜斩议和他商量的,如果他真的是完全白手起家的话,做到现在这个规模还需要熬很久。

      姜斩议在进入薛家后的第一天就和薛昔年说清楚,她的产业,从今往后只会留给她自己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算是女孩也留给她,和薛昔年没有任何关系。

      但倘若以后,薛昔年有自己的理想要去追求,或者他也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她姜斩议会尽力帮助他,她可以成为薛昔年的第一个投资人,薛昔年的公司可以暂时在薛氏集团挂名,博得其他投资者和合作人的信任。

      等哪天,薛昔年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随时退出就是。

      薛昔年要了挂名,却没要投资。

      这是他的尊严与骨气。

      薛昔年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很健康,和爸爸的关系很好,他们一家人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那个时候,他最喜欢和妈妈一起看她做的手工书。妈妈作为企业家,本身那么忙,却还是亲手给他一针一针缝出了这些撕不坏的书。

      “年年,来来来,你看看妈妈做的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的好多了?”宋晨曦抱着怀里小小的薛昔年。

      幼年版的薛昔年啃着自己的手指:“妈妈好棒!”

      “切,你爸还说我动手能力不行,老薛你也来!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这里有一个机关——”

      话还没说完,机关上的按钮就掉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薛清影笑得最猖狂,“晨曦,你有点逊啊哈哈哈哈……”

      “滚!”宋晨曦笑骂着薛清影,两个人在地板上玩起了追逐战,薛昔年也加入其中。

      “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家玩具公司开好,让我们薛昔年小朋友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年年,握住妈妈的手好吗……”薛昔年还记得妈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他不过两岁,按道理来说,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记忆的。可他就是记住了,和妈妈的互动很模糊,很多是靠看录像回忆起来的,唯独这句话,他凭自己的脑子记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对生活的希望。”

      “向前看,别回头。”

      后来,另一个女人来到自己的家中。她在母亲死后出现,薛昔年不止一次感叹,自己父亲这辈子的桃花真好。

      她和母亲不一样,有些地方却有相似之处。

      比如说,她也很爱自己的孩子。

      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在他的母亲陪他玩耍的年纪,也同样拥有他母亲全部的爱。

      “我的孩子,”姜斩议在怀孕的时候,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难得有了些温柔,“出生后就不需要有什么烦恼了,无论是男是女,这些东西是妈妈留下的,不需要努力就能拿到,但是需要努力才能守住。”

      她对薛昔年的态度,不像母亲,更像朋友。

      “我没要你父亲和母亲的任何一点东西,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对你和对我自己的儿子一样好。”她的性格天生冷漠。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不用喊我母亲,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我,你不必感谢我。”

      “但作为一个正常人,我不可能故意针对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小孩子,所以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帮助你。你如果做错了什么事,在你还没有形成正确三观之前,我会和你讲一遍道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也不需要故意做点坏事来吸引我的注意力,薛昔年,以后我们合作愉快。”

      姜斩议好就好在,她说到做到。

      他的弟弟在爱里长大,平心而论,姜斩议对孩子的爱和宋晨曦对于薛昔年的爱一样伟大。

      而薛清影对两人一视同仁,他在宋晨曦活着的时候,对于薛昔年就是放养的态度。

      他是老师,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人了,自然清楚应该怎样引导。

      他能保证薛昔年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而那个从小敏感、有灵气的孩子的内心,在宋晨曦死的那一刻开始,无人在意。

      十六岁的薛昔年恨过薛清影,二十六岁的薛昔年释然。

      父亲是老师,不是医生,更不是神仙。

      母亲去世谁都阻止不了,如果她在天有灵,说不定也支持薛清影向前走。

      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薛昔年独自翻着母亲留下的手工书,看着那些不够完美的机关,把所有的眼泪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他多羡慕那些有父母爱着的孩子,他们大方,自信,从不内耗。

      薛昔年当然可以做到不内耗,他自己开了公司,做了母亲一直想做的事情。他从小到大学习都那么好,不知道被多少家长夸赞过。他那么优秀,是同龄人里的榜样。

      没人为他骄傲。

      而他的弟弟,无论是宋矜度还是薛昔时,有了一点小成绩,他们的妈妈恨不得把他们夸到天上去。

      薛昔年突然想到,如果母亲还活着,她说不定会和姜斩议成为好朋友呢。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些他认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早就消失不见。

      从前是宋晨曦,现在是林照鹿。

      这样牢固的关系,居然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

      收拾完东西,林照鹿最后看了自己的办公室一眼。

      四年光阴,从一个小小的秘书,变成现在的董事长夫人兼总监,她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让薛昔年的梦想成真。

      她告诉他,她要创造一款成年人也可以依赖的玩具。

      她做到了,他却食言。

      生产线……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

      在重伤之后,林照鹿还能拖着瘸腿,回到砸伤自己的车间,已经证明她有莫大的勇气。

      薛昔年,背叛你的人,是你自己。

      走出公司的那一刻,林照鹿福至心灵。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中咯噔一声。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她一直在为薛昔年完成他的梦想。

      尽管这一直是她想做的,可无论如何,她总是赋予了它一个又一个“别人”的名义,妄图逃避自己内心那个不断放大重复的声音:

      为什么不自己试试呢?

      把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未免太被动了些。

      世俗总是在定义女性,常年的规训告诉她,自己闯出一片天是极其艰难的一件事。

      可林照鹿,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你当然想啊。

      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事业,她不愿看着它就这样消失。

      ——离开薛昔年,不就是源于此吗?

      毋庸置疑,她是疯狂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林照鹿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对命运有一种奇妙的预知感。站在风中,支着拐杖的女人那双如同林中小鹿一般有生命力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冥冥之中,她林照鹿的命运,将在此刻发生重大的改变。

      从此腿上的伤,会成为她的勋章。

      于是,公司门口薛昔年递来的财产分割协议,变成了野心家极好的跳板。

      ……

      今天的太阳太刺眼,离开林照鹿,重新开始失眠的薛昔年不免用手遮了一下头顶的阳光。

      车前一直摆着一只爱心小熊,直到今天开车来公司递协议时,薛昔年才又重新发现了它。

      它长时间地坐在那儿,存在感居然变得那么低。

      低到提交离婚申请后,薛昔年才猛然惊觉,以后再也不会有和林照鹿一起拉着这只小熊左右两只手的时光。

      自从遇到林照鹿后,薛昔年的失眠奇迹般好了起来,只要有她在,他的心跳都变得平缓。

      在这样冷漠的环境里长大,林照鹿是他唯一的光。

      他记得自己的学生年代,每天中午,他总是为了多做两道题,不去食堂节省时间,在教室里啃面包。

      而每天,高三教学楼前都会路过一个蹦蹦跳跳、活力满满的女孩。

      她梳着马尾辫,辫子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形状。薛昔年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在红墙旁蹲着唱歌给蚂蚁听。

      “……是不是我唱的太难听了,它们怎么都跑了?”

      连薛昔年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很想告诉她,不是的,她唱的很好听。

      学生时代是薛昔年最自卑的时期,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如竹子般的韧性,在风吹雨打中抽枝发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将自己的情感表达的那样可爱。林照鹿像他被规定好的人生中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闯入者,在他自卑敏感的十八岁,暗恋着这样美好的林照鹿。

      林照鹿喜欢穿绿色的衣服,而他因为她,爱上了翠绿的竹子。

      许多年后,有人问薛昔年,作为一个企业家,爱竹好像并不常见,他只是笑着回答,那是他成为企业家之前的爱好了。

      也是在那样一个四面八方都是不友善声音的会议里,在作为不受宠爱,无人关注的薛家大哥,被刁难的情况下,二十二岁的林照鹿成为了他的英雄。

      他永远记得那时站出来的林照鹿,身上闪着柔和的、白色的光。

      她独自一人,面对其他人几乎是攻击的提问。

      他们质问薛昔年,玩具市场已经饱和了,他要去哪里寻找市场。

      林照鹿淡然地说出了能够让薛昔年记一辈子的话: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可以玩玩具。”

      说完,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看向薛昔年:

      “大人也可以,这没什么丢脸的。”

      薛昔年手边的小熊,就这样用两颗纽扣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拿起小熊,与它对视。

      许久,薛昔年长叹了一口气,将小熊放了回去。

      他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有强大的家庭背景作为依靠,也许自己可以很任性地继续这样运作下去。

      但显然,他不行。

      他只是不愿意让这个家散掉而已。

      ……

      “我不要股份,给我折现。”

      小熊说话了,发出的是林照鹿清脆的声音。

      “你觉得亏的话,折百分之八十,打到这张卡上,公司股份我不要了。”

      利落的两句话,打断了薛昔年的思绪。

      她回答的那么干脆,没有留一点情。

      三十年来,薛昔年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他久久地望着林照鹿的侧脸,半晌,挤出来一个“嗯”。

      所有见到他们的人都说,林照鹿并不是很美的女孩。

      如果非要说,林家大女儿长的更有气质。

      自己大概是被她蛊惑,情深至极。薛昔年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侧脸。

      只是侧脸的主人,在下一秒果断抽身离去。

      他的爱,就此陷入坟墓。

      *

      林照鹿手心的协议被攥得滚烫,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来试试看吧,如果只停留在不甘的阶段,没有人愿意同情。

      当一个别人眼中不理解的怨妇,还是一颗冉冉升起的业界新星。

      林照鹿知道自己应当如何选择。

      走自己的路,注定不会轻松。

      没有时间为死去的婚姻而悲伤,她披上外套,撑起拐杖往外挪动。

      现在她要做的,只有向前看。

      ——潇潇洒洒地成为,真正的“林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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