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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好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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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梦心头一紧,慌忙伸手稳稳托住沈怀熙瘫软的身体。
她整个人很虚弱,连呼吸都变得轻浅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
复仇那股子撑着她不倒的劲一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伤口撕裂般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上涌。
顾梦不敢有半分耽搁,半扶半搀地架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臂弯,脚步急促却又尽量放轻,生怕颠簸扯裂她尚未愈合的伤。
寒风从监狱的铁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窗外零星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沈怀熙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眼帘半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这昏暗压抑的环境里,更显得摇摇欲坠。
狱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开路,一路护着两人快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外寒风呼啸,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漫天飞舞,落在地面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早已等候在外的车裹着厚实的深灰棉帘,车厢里铺着软褥,顾梦小心翼翼地将沈怀熙安置在软榻上,又将厚厚的绒毯一层又一层裹在她身上。
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才沉声对司机道:“快,回城南地下商会,迅速。”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微微颠簸。
沈怀熙眉头紧蹙,无意识地轻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因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又强撑着站立开枪,此刻再次撕裂般地疼,内里的衣衫早已被渗出的血迹晕开一片暗沉的红,触目惊心。
顾梦握着她冰凉的手,这十五年,她们一起在刀尖上滚,多少次死里逃生,她比谁都清楚沈怀熙是用怎样的意志硬撑到现在。
如今大仇得报,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一断,人便再也撑不住了。
车驶入城南街巷,这里巷道曲折,屋檐错落,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防风的厚布帘,落雪无声,将喧嚣的市井裹得安静。
唯有商会所在的暗巷守卫森严,透着与外界不同的肃穆。
一回到商会隐秘的内室,顾梦立刻让人去请城中最有名的伤科大夫,片刻都不敢耽误。
这间屋子隐蔽又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背着药箱的大夫便被匆匆请了进来。阿婆须发皆白,行医数十年,一看便知是沉稳可靠之人。
她上前先搭了脉,三根手指轻轻按在沈怀熙手腕上,眉头一点点皱起。随后又轻轻掀开她的衣衫,查看身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刀伤、枪伤、磕碰留下的淤青,深的浅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大夫指尖一顿,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又惋惜。
“这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糟得很。旧伤本就深及肌理,筋骨受损严重,本该卧床静养半年以上,杜绝一切劳心劳力、情绪大起大落。”
“可她偏偏反复奔波硬撑,伤口多次撕裂,如今已经引发了严重的感染,热毒郁结在体内排不出去,气血两亏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顾梦,语气更重了几分。
“更棘手的是,她体内的脏器也因之前的重伤和长期的隐忍煎熬落下病根,忧思过甚,心力耗竭,如今元气大伤,脏腑功能虚弱不堪。”
“若是再这般硬撑下去,轻则终身落下顽疾,每逢阴雨天便骨痛难忍、体虚畏寒,稍一劳累便晕厥乏力;重则气血耗尽,年纪轻轻便会彻底垮掉,往后再想调养回来,难如登天。”
“当下唯一的法子,就是绝对静养,足不出户,安心卧床,按时服药敷药,不许再操半点心思,不许再有任何情绪起伏。至少要静心调养大半年,待伤口彻底结痂愈合,气血慢慢补回来,才能慢慢起身活动。至于工作上的事务,半分都不能再沾,否则一切调养都将功亏一篑。”
顾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知道了,多谢大夫,我一定照看好她,绝不让她再硬撑。”
送走大夫,顾梦守在床边,看着沈怀熙安静闭目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亲手熬好了药,试了温度,才轻轻坐在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她:“阿熙,醒一醒,先把药喝了。”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顾梦摸着她微凉的脸颊,轻声道:“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好好卧床休息养伤。商会里的所有事,都交给我来处理,账目、人手、外面的打点,有我在,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你只需要安心养好身体,别的都不用怕。”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对了,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之前让我办的新身份,保留了你的姓,化名沈忆昔。
“往后在城南,你就以沈忆昔的名字生活。”
沈怀熙怔怔地看着她,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顾梦见她终于肯安心休息,便起身准备去安排商会事宜,顺便让人再炖些补身的汤羹。
可她刚一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却用力的手紧紧拉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等等,阿梦……”沈怀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能不能……先带我去找她?”
我好想她。
顾梦身子一僵,回头便撞进她那双盛满期盼与急切的眼睛里。
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是谁。
是她藏在心底的人,是她的太阳,是比复仇更柔软、更坚定的念想。
大仇得报,家人安息,她剩下的唯一执念,便是念昕。
顾梦看着她明明虚弱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知道,这一趟,不带她去,她便是躺在床上,也绝不会安心静养。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下纵容:“好,我带你去。外面下雪了,天寒地冻,你穿暖和些,跟我来。”
顾梦细心地为她穿上层层厚衣,围上暖融融的围脖,只露出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随后扶着她慢慢走出内室。
院中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几点嫩红的花苞藏在白雪间,冷香淡淡,在寒风里若有似无。
已经…冬天了吗?
登上车,车里放着铜制暖炉,一进去便驱散了满身寒气。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南曲折的暗巷,驶入通往城西的主街。
漫天大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屋顶、树梢、石板路,整座城池都裹在一片素白之中,行人稀少,车马寂寥,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雪的细碎声响。
车厢内暖烘烘的,可沈怀熙的心,却比这暖炉还要滚烫。
她靠在柔软的垫褥上,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着一角毛毯,目光怔怔地望着车帘外纷飞的白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呼唤。
念昕,我就要来了。
我报完仇了。
沈家满门的冤屈,洗清了;顾家上下的亡魂,安息了。
我没有辜负他们,也没有辜负我自己。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再没有遇到你之前,支撑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半是血海深仇。
可在我遇到你以后,支撑我的另一半。
全是你。
是你给我撑下去的念头,是你让我在无边黑暗里,还能抓住一点微光。
我告诉自己,不能死,不能垮,我要活着,活着报仇,活着,再见到你。
雪下得这么大,你那里,会不会冷?
你还好吗?是不是还在等我?
再等等我,好不好。
就快到了,真的快了。
车每往前驶一寸,她的心便跳快一分,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压抑的思念、忐忑、不安、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闭上眼,掌心轻轻贴在心口。
念昕,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