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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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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在回忆着过去,回忆着那些我们早已远去的岁月,鹤敬酒便是这其中的一人。
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夏天,粘腻在背后的汗水将衣衫浸湿,聒噪的仿佛永远不会休止的蝉鸣,小巷子里弥漫着水果腐烂的甜腻气息,从身体里散发出的无法遏制的燥热,是青春期无所适从的迷茫。
2018年的冬,那年鹤敬酒17岁,他们家唯一的家产就是一个有些老旧糖水铺子,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鹤敬酒的奶奶都会坚守在那里。
上学,帮奶奶卖糖水,考试,写作业,日子平淡的掀不起一丝波澜,今年的冬天来的有些早,院中落了满地的积雪,一脚下去吞没了人的半个脚踝。
鹤敬酒将糖水铺的店门打开,囫囵吃下了一碗云吞面便匆匆往学校赶,因着昨天晚上复习的有些晚了,今天差点赶不上考试,还因此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他的同桌讨论着操场上那棵被风吹折了腰的歪脖子树,听说是把哪个领导给砸着了,班上人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敷衍的点了点头,被困意席卷了全身,也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的睡去了,迷糊间他感到有一双冰凉的手落在他的脸颊旁,轻柔的像一阵逝去的风。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抄近路的时候碰见了一群小混混正围殴着一个少年,那天的夜极黑,投在路旁惨白的灯光像融化的糖浆,粘腻在那人的身上。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原是想赶紧离开的,那少年的眼神却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凛冽的刺骨的寒风。
一个酒瓶好巧不巧的落在了他的脚边,飞溅的玻璃碎片差点划破他的脸,那少年语气恶狠狠地大喊了声滚,挥舞的拳头隐匿在人群中,他听见了风雪的呼啸声。
“鹤敬酒!别睡了,阎王来收你了。”
同桌的喊叫声惊得他表演了一个原地弹射,把周围正在谈笑的同学吓得禁了声,鹤敬酒踢了脚对方的凳子,见教导主任老杨站在门外,一双浓眉皱起,心虚的移开了眼。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的足,一阵阵的直往人脸上吹,本就不断清醒的脑子现在更加迷糊了,老杨抿了口茶,顺便也给他倒了一杯。
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站着一个人,此人身量极高,脸上挂了彩,在飘雪的冬只套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对方的眼神看过来,锋利有如出鞘的利刃。
鹤敬酒记起来了,是昨晚那位羁傲少年。
人在想睡觉的时候,无论什么环境都会拥有婴儿般的睡眠,鹤敬酒眼皮不断的打架,老杨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只是捕捉到了“互帮互助”“学习”“成绩”“感动”这几个关键词。
他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有如实质般落在他的身上,将要把他烤化了去,他想起昨晚那少年滚烫的体温,仿佛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燥热夏天。
“你听清楚了吗?”
鹤敬酒打了个激灵,他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睡觉着了,忙不迭的点头,老杨盯着他一脸迷茫的模样,无奈的谈了口气。
“好了,多的我就不说了,下个月的省物理竞赛你好好准备,晚上也不要熬太晚,你看看你脸上的黑眼圈比我眼睛都大了。”
他点了点头,余光瞥见那少年还盯着他,阴沉的像笼罩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对方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戚恨生,恨生,恨生,此生多恨。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回教室后郭肖搂着他的脖子嘻嘻哈哈的向他打听着昨天晚上他“英雄救美”的事情,被他一卷试卷敲了回去。
“带着你的问题吃大粪去吧”
“我不吃大粪,不过我愿意陪着鹤哥吃。”
“那你可以想想。”
“哎呀,鹤哥其实大粪挺好吃的,而且谁不知道那个戚恨生的事情。”
郭肖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数学老师丢过来的粉笔头打断了话语,只好可怜巴巴的捂着头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冷风在窗外呼啸着,一阵接着一阵,扰的人心神不宁。
戚恨生终究还是没有听进老杨的话,翻墙逃了出去,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凑齐母亲的手术费,学习,纪律这些只能暂时抛之脑后,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连带着胃也开始翻江倒海。
他似乎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一点东西,戚恨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板奶片,应该是那个叫鹤敬酒给他的。
昨天晚上的风很冷,他好不容易讲后续的住院费凑齐,却遇上一群小混混打劫,打黑拳时被偷袭过的躯体被迫承受着进攻,但他还是死命护着怀中的口袋。
身体开始慢慢变得冰凉,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了站在路灯下那个清俊的少年,满脸错愕与震惊,小混混们住了手,看向那个少年的位置。
他认出了对方,那个常年挂在荣誉榜上,老师口中经常提及的好学生鹤敬酒,风雪斜斜的飘着,落在他的眉羽。
真是可惜了,要是老师知道好学生被这群人欺负了指不定要发多大的火,他下意识的说了句滚,语气恶狠狠地,把对方吓得抖了抖。
下一瞬对方便飞快的跑了,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白雾蒸腾,但看到对方的时候他心里又有了一种隐秘的期待,只可惜脚下的雪太厚,掩住了这份无人得知的期许。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大约是五分钟过后的样子,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对方的身后跟着一群人,看样子像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和教官。
小混混们被吓走了,他躺在雪地里,感觉头顶上空是一片朦胧的看不见尽头的白,有温暖的物体将自己包裹了起来,鼻尖除了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股浅淡的茉莉香,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那双温和的,平静如水的眼。
对方浅色的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语气轻飘飘的,被寒风裹挟了去,余留在耳边的只有痒人的热气。
真不愧是好学生,连帮人都能如此迅速的解决,在昏睡之前他这般想着,就被一群人抬着离开了这里。
今天他还算幸运,对面的选手虽然是个惯用阴招的人,但好在他先前练过这些,还是平安的走下了赛场,老板说他最近表现的不错,多给他翻了一倍的钱,还让他继续努力。
努力努力,要是再努努力恐怕真就去太平间睡觉了,但戚恨生也只是冷淡的点了点头,将钱放进书包后转身离开。
身后是一些选手在大声说着他的坏话,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时间去顾及。
去医院的路上他正好要经过学校,这个时间段的学生早已放了学,四周冷冷清清的,除了照在地上惨白的路灯。
“阿婆,明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饭吧,楼下新开的那家里脊肉饼做的还不错。”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他抬眼便看见鹤敬酒清瘦的背影,柔顺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穿着一件厚厚的红色大花袄,看上去喜庆的要命。
对方回过头来看见他时有点错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副平淡的模样,他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小酒啊这是你同学吗?”
在一旁锁门的阿婆回了头,她染了一头张扬的红发,身上穿着一件与鹤敬酒同款的红色大花袄。
“是,同班同学。”
“是吗?那真巧,来来来小同学阿婆请你喝糖水吧,刚好这碗卖完我们就收摊回家了。”
说着不由他拒绝,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便塞进了他怀里,身后的鹤敬酒也只是笑了笑,看着戚恨生有些无措僵硬的手脚。
他张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将脸埋进衣领里,掩住唇角的那一片伤痕。
“最近天气冷的很,小同学要注意保暖,免得像我们家那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每周都要发次烧。”
莫名被提及的鹤敬酒无奈的摇了摇头,路边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身影,嘴中呼出的阵阵白气不知飘向何方。
他怀中揣着这碗糖水,到了住院部的位置,把一部分的费用补上,然后来到了住院部轻手轻脚的搬了张凳子,坐在母亲旁边。
床上的女人面容秀丽,皮肤白皙,带着一种破碎阴郁的病气,脆弱如琉璃,格外的瘦削。
“小戚来啦?”
床头的小灯打开,在确定不会影响其他病人的情况下,戚恨生将怀中那晚尚且热乎的糖水放在母亲的手上,看着对方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扯到嘴角的伤处,但他下意识的忍了回去。
“妈妈手术费我快凑齐了,大概下个月就可以做手术了。”
“我知道了,小戚最近辛苦了。”
落在脸颊上的手温热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戚玉溪偏着头,一缕发丝轻轻地垂落,眉眼温柔又悲伤。
戚恨生鼻尖酸酸的,但他强忍着没哭,只是将那豌糖水打开,让戚溪玉尝尝。
“味道真好,是在哪里买的?”
看着手中的茉莉豆花小丸子,戚恨生的手顿了顿,将最后一口豆花喂进了戚溪玉口中。
“一位好心人送的。”
鼻尖清浅的茉莉香仿佛那一晚对方的怀抱,连落在身上被冻的麻木的伤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戚溪玉看着自己儿子有些微微愣神的模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