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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麟 回忆总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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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往北三百里,岐山深处。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峭壁如削,人迹罕至。而在最险峻的鹰嘴崖下,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口被藤蔓瀑布巧妙遮掩,内里却别有洞天。
此地,便是江湖最神秘组织之一——“隐麟”的北地总坛。
沈青璃——现在她有了新的名字,阿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带她来的,是那枚麒麟玉佩引出的接头人,一个被称为“影七”的沉默男子。他一路护送她至此,将她交给总坛的执事“寒江先生”后,便如影子般消失了。
寒江先生是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若非身处此地,更像一位书院山长。他查验过玉佩,又细细询问了沈青璃的身世遭遇,尤其是沈家获罪、凤仪宫大火的细节,良久,才叹了口气。
“老主人云游前曾留言,持此玉佩而来者,无论所求何事,隐麟当尽力相助。”寒江先生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鹰隼,“但沈姑娘,你要明白,隐麟非慈善堂。我们所行之事,皆在刀尖舔血,与朝廷、与各方势力周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复仇,对付的是一国之君,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更险。”
沈青璃——阿丑,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洗去烟灰的脸庞苍白消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先生,青璃如今,已是一无所有之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父兄冤狱待斩,家族倾覆在即,自身‘已死’,仇人高居九重。除了这条从火海里捡回来的命,我别无他物。难又如何?险又如何?纵是刀山火海,幽冥黄泉,只要能让我亲眼看到仇人付出代价,我也敢闯。”
寒江先生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隐麟便接了你这份‘委托’。不过,隐麟有隐麟的规矩。第一,在此地,你只是‘阿丑’,过往身份必须彻底埋葬。第二,想要隐麟倾力相助,你自身也需有值得相助的价值。从今日起,你会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训练。撑过去,你便是隐麟的自己人,我们会全力助你达成所愿。若撑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要么离开,自生自灭;要么,永远留在这岐山深处。”
“我接受。”阿丑没有丝毫犹豫。
训练,从第二天便开始了,残酷得超乎想象。
教她易容术的,是一位面容慈祥、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嬷嬷,人称“千面婆婆”。她要求阿丑在三天内熟记一百张不同面孔的骨骼肌肉特征,并能在半个时辰内,用特制材料将自己伪装成其中任意一人,且需经得起近距离审视。
“易容非是戴张面具那般简单。”千面婆婆的声音温和,手下动作却毫不留情,用特制的药水洗去阿丑脸上未到时辰便试图揭下的伪装皮,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需知人之面貌,源于骨相,成于肌理,动于神态。你要学的,是改骨易髓,是揣摩人心。对着镜子,练!”
阿丑的脸被药水刺激得通红,她却一声不吭,重新拿起工具,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调整颧骨的高度,下颌的宽度,眼角的细微弧度。她必须忘记自己是沈青璃,忘记那张曾被誉为“京城明珠”的容颜,将自己彻底打碎,融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皮囊之下。
教她暗器与毒理的,是个阴郁瘦削、总是眯着一只眼的男人,代号“毒鹞”。他的训练场设在一处布满各种陷阱和毒物的密林。阿丑需要在躲避暗箭、毒烟、瘴气的同时,辨认出至少五十种常见毒草毒虫的特性与解法,并能用最简陋的材料制作出具有麻痹、致幻或伪装死亡效果的药物。
“心要狠,手要稳,眼要毒。”毒鹞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旧风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既决心复仇,便要摒弃无谓的妇人之仁。这根毒针,见血封喉,你试试,能不能在三十步外,射中那枚铜钱的方孔。”
阿丑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投掷姿势而颤抖,指尖被粗糙的毒针磨破,渗出血珠。她盯着远处那枚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铜钱,眼神空洞,仿佛看到的不是铜钱,而是赵胤的心脏,是林雪容那张娇媚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毒针化作一道细微的乌光,“叮”的一声轻响,颤巍巍地钉在了铜钱边缘,未能穿透方孔。
毒鹞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留下冰冷的话语:“明日若还如此,便去蛇窟待一夜。”
阿丑咬紧下唇,默默捡回毒针,重新站定,抬起酸痛不堪的手臂。
最痛苦的,是体能和武技的训练。教习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铁石的女人,名叫“铁姑”。她似乎不懂何为循序渐进,第一天便将阿丑扔进了瀑布下的寒潭,要求她在激流冲刷下站足一个时辰。
“连站都站不稳,如何杀人?如何自保?”铁姑的声音比潭水更冷,“你的仇人是皇帝,是权贵,他们身边高手如云。就凭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身子,恐怕连宫门百丈内都靠近不了,便已成了箭下亡魂。”
冰冷的潭水如同千万根钢针,刺穿着阿丑的每一寸皮肤,带走她仅存的热量。双腿麻木,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被激流卷走。但每当这时,脑海中便会浮现父兄在阴冷天牢中受苦的模样,浮现赵胤冷漠宣判的嘴唇,浮现那具代替她葬身火海的焦尸……一股炽热的恨意便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硬生生逼退了刺骨的寒冷。
她死死抠住水底滑腻的石头,指甲翻裂,鲜血混入激流,转瞬即逝。她站住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铁姑面无表情地点头,她才眼前一黑,瘫倒在潭边,咳出呛入的冰水。
除了这些,还有潜伏、追踪、情报分析、各地方言、宫廷礼仪规矩……每天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且时常在深夜被各种突发训练惊醒。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达到了极限,好几次,阿丑在训练中直接昏厥过去。醒来时,往往发现自己被泡在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木桶里,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负责疗伤和调理的大夫是个哑巴,只会用手势示意她喝下苦涩无比的汤药。
也曾有过崩溃的瞬间。在又一次因毒理考核不合格,被罚独自在满是毒虫的密室中过夜后,阿丑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眼泪,早在凤仪宫那场大火中,就流干了。
现在支撑她的,唯有恨。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递进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和两个硬邦邦的、却意外香甜的粗面馍馍。门外,是铁姑那张依旧冷硬、却似乎柔和了一瞬的脸。
“吃。”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合上了门。
阿丑怔怔地看着那碗姜汤,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慢慢地伸出手,捧起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暖到了冰封的心底。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仰头,将姜汤一饮而尽,然后大口吃完了馍馍。抹了抹嘴,她重新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就着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毒鹞今日所教的、辨认毒物气息的法门。
她不能倒下去。她的命,是碧珠和那个不知名的宫女用命换来的。她的身上,背负着沈家满门的血债。
时间在近乎自虐的训练中飞快流逝。阿丑以惊人的意志力适应着一切。她的皮肤变得粗糙,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痕,身形却更加矫健灵活。眼神中的悲恸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她学习易容,不仅改变外貌,更学习模仿不同身份之人的举止气度;她钻研毒理暗器,思考如何将其与宫廷环境结合,做到无形无迹;她锻炼体魄武技,目标明确——不是为了成为武林高手,而是为了在最关键时刻,拥有搏命一击或脱身而走的能力。
寒江先生时常会来观看她的训练,并不多言,只是默默观察。偶尔,他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情报。
“沈崇文、沈青锋父子,已由刑部移交大理寺,三司会审定于下月初六。”一次,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皇帝似乎对此案催得很急。”
阿丑正在练习用特制丝线操控一枚铜钱做出各种轨迹,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铜钱偏离方向,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面不改色地收回丝线,重新开始,只是嘴唇抿得更紧。
“林贵妃有孕已近五月,胎象稳固。镇国公府近日与几位边将书信往来频繁。”又一次,寒江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
阿丑正在调配一种能让人产生轻微幻觉、口吐真言的香料,闻言,手下精准地多加了半钱曼陀罗花粉。香气变得幽微而危险。
“皇帝近日罢朝三日,据闻是偶感风寒,但宫中御医出入频繁,恐非小恙。另有传闻,皇帝暗中派遣密探,在调查凤仪宫走水一事,似有疑心。”
阿丑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向寒江先生。这是第一次,她眼中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恨,而是一种复杂的、冰冷的嘲讽。
“他也会疑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寒江先生,又像是在问自己。
寒江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你的基础训练,再有半月便可结束。届时,会给你第一个任务。算是……对你学习成果的考核,也是复仇之路的起点。你,准备好了吗?”
阿丑将擦拭得锃亮的匕首缓缓归入特制的皮质鞘中,那鞘可以贴身隐藏,毫不显形。她站起身,虽然衣衫朴素,甚至沾着训练时的尘土污渍,但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沉寂的火焰再次燃起,冰冷而坚定。
“随时可以开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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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丑于岐山深处淬炼重生之时,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宫,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
皇后的“丧仪”已按制举行,葬入妃陵(因是“戴罪之身”,未入帝后合葬的皇陵)。但皇帝赵胤的状态,却让朝臣和后宫都感到不安。
他并未如一些人预料或期待的那样,因沈家倒台、皇后“身亡”而轻松或急于巩固与新贵林家的关系。相反,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阴晴不定。朝会上,时常走神,对待政务却异常严苛,稍有不顺,便雷霆震怒。罢朝那三日,更是引发了无数猜测。
后宫之中,林雪容虽因有孕而地位尊崇,赏赐不断,但皇帝亲临她宫中的次数却明显减少了。即便去了,也常常心不在焉,目光时而会飘向凤仪宫的方向,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沉郁与恍惚。
这日,赵胤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德福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皇上,隐卫统领求见。”
赵胤执笔的手一顿,朱笔在奏折上留下一个红点。他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宣。”
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进来,跪下行礼。他是赵胤登基后亲自组建的隐卫首领,代号“玄一”,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凤仪宫的事,查得如何?”赵胤的声音带着疲惫。
玄一低头:“回皇上,臣等仔细勘察了火灾现场,火源确系寝殿内烛台倾倒引燃帷幔所致。当时值守凤仪宫的太监宫女共二十七人,其中八人死于火海,剩余十九人,经逐一审讯排查,暂时未发现有人为纵火或渎职的明确证据。皇后娘娘……的尸身,经仵作和老太医反复查验,确系成年女子,骨骼身形与娘娘相符,口中并无烟尘,应是先于火烧之前便已……窒息。手中紧握的凤印残块和首饰残骸,也证实是娘娘平日所用之物。”
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一场意外。一个被禁足、心灰意冷、或许还心存怨怼的皇后,在无人看顾的深夜,不慎打翻烛台,引发大火,最终香消玉殒。
赵胤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真的是意外吗?为何偏偏在沈家定罪、他刚将她禁足的时候?为何火势蔓延得那般快?为何……他心中总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怀疑,挥之不去?
“那几日,可有可疑之人出入或靠近凤仪宫?”他不甘心地追问。
玄一犹豫了一下:“大火当夜,因救火混乱,宫人进出频繁,记录难免疏漏。不过……臣查到,火灾前一日,曾有一个负责运送杂物的老太监,在凤仪宫后门与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有过短暂交谈。但那小宫女据称是浣衣局的,当日送洗好的衣物至各宫,查对名录,确有此人,火灾后也未见异常。”
小宫女?浣衣局?
赵胤的眉头紧紧皱起。浣衣局是宫中最低等的奴婢聚集之所,人员庞杂,流动频繁。
“那个小宫女,现在何处?”
“已在火灾三日后,因染急病,被挪出宫外安置,不久便病亡了。”玄一的声音更低。
病亡了?这么巧?
赵胤的心猛地一沉。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青璃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是滔天的恨意和决绝。她那样刚烈的性子,真的会选择如此“窝囊”地死于一场意外火灾吗?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心神。如果她没死……如果她假死脱身……她会去哪里?她想做什么?
复仇!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而急促:“给朕继续查!查那个病死宫女的所有细节!查火灾前后所有出入宫禁的可疑记录!查沈家是否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或退路!活要见人,死……朕也要百分百的确认!”
“是!”玄一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皇上,还有一事。近日京中暗流涌动,似乎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打探沈家案子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当年皇后娘娘小产一事的太医记录和宫中旧档。”
赵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产……那是他心中另一根不敢触碰的刺。当时他根基未稳,需要林家支持,对林雪容的某些小动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以为只是让青璃暂时失去孩子,将来还能补偿。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如今,竟然有人旧事重提?是沈家的旧部?还是……青璃她自己?
“给朕盯紧!”赵胤的声音冷得掉渣,“无论是谁在查,给朕揪出来!还有,加派人手,给朕盯紧天牢!沈崇文父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不能让他们‘被自杀’或‘病亡’!”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青璃真的没死,并且计划复仇,那么她的父兄,很可能成为某些人急于灭口的目标,也可能成为……她行动的阻碍或诱饵。
玄一心中一凛,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臣明白!”
玄一退下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赵胤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他拿起一份奏折,是镇国公林莽为边关请饷的折子,言辞恭谨,却暗藏机锋。林家……如今的权势,确实有些太大了。当初借助他们扳倒沈家,是否是在驱虎吞狼?
他又想起林雪容那张娇艳却日渐骄纵的脸,和她腹中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若在以前,他会觉得那是巩固皇权、延续国祚的希望。可现在,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和厌烦。
如果……如果青璃的孩子能保住,现在应该已经会跑会跳,会软软地叫他“父皇”了吧?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他用力按住胸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德福悄声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连忙奉上参茶:“皇上,保重龙体啊。贵妃娘娘那边遣人来问,晚膳是否过去用?”
赵胤看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参茶,恍惚间,似乎看到另一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亲手为他炖煮羹汤的容颜。
“告诉贵妃,朕政务繁忙,不过去了。”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朕今晚……就歇在御书房。”
“是。”德福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赵胤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皇宫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沉。
青璃,你到底……在哪里?
是已经化为灰烬,长眠于冰冷的地下?还是隐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用淬满毒液和恨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囚禁了她、也埋葬了她的宫殿?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有些债,一旦欠下,终究是要还的。
只是他不知道,追债的人,此刻正在岐山的寒潭中,一次次击碎倒影中的明月,磨砺着复仇的獠牙,即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