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你真的会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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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区早晨下了雨，天气并不好，阴沉沉没有丁点阳光。难得周末，年轻人偏爱扎堆出行，芳草沿街的咖啡店还是摆满了躺椅与露营凳。
万沁正盯着灰白色的天际线发呆。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合适的念头：这样凉爽的天气，最适合的活动还是在家躺一天，看看视频，玩玩游戏，饿了就点个外卖，困了就倒头睡，回血程度秒杀一切社交活动。
“滴——”
扫码点餐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你喜欢Dirty还是澳白？”
她从游离中回神，摇头表示，“其实都不喜欢，我只爱黑咖啡，冰美式就好。”
“行，别的呢？蛋糕还是饼干？”
万沁不想扫他兴，假意点头，“都可以。”虽然她现在根本就不爱吃甜食和点心。
“那我就随意了。”对面滑动手机下单。
“好啊。”万沁唇角幅度刚刚好。
如果不算望平街那场因猫狗而结缘的邂逅，这是万沁与陈冀阳认识后的第三次约会。
相比于初见时的尴尬场面，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正式得如同相亲。他约她在镋钯街的百年胡同遛狗逛街，又在红砖墙下的雷门吃了顿火锅。
那天，万沁才得知他是佳木斯人。
难怪有如此相似的口音。
“我在哈尔滨念的本科，学的电气工程，后来在川大读的研究生，去年毕业就留了下来。”
陈冀阳比她大三岁，在电力研究院做科研工程师，工作稳定，生活简单，还养了一只可爱的牧羊犬，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
万沁想到实习生小弟提到的快速匹配论，决定试试条件相宜的人，到底合不合拍。
“昨晚又没休息好吗？”突如其来的关心将她的灵魂拉回现实，“还是你很喜欢发呆？”
“……都有点吧。”万沁外表看起来恬静，只在亲近的熟人面前才肯卸下面具。
陈冀阳感受到她的防备，没继续问，正如他事后也没有过问万沁那日究竟为何而失神。
点到即止是成年人的智慧。
既是保护对方的界限，也是保护自己。
免得费顿口舌，打破砂锅问到底，最后得到的答案并非心中所想，还灼伤了脆弱的感情。
“晚点要去打个保龄球吗？”他转而提出新活动，“IFS楼上有个球馆，环境不错。”
万沁应下了邀约。
上次约会，陈冀阳就选在华西坝附近的室内体育馆，和她对打了两小时羽毛球。
他很擅长运动，也很擅长谈恋爱。
技巧熟练的背后，想必是一段段早已结束的前任关系。万沁没有探究过他的情史，他也没有细问过她之前的恋爱。
纠缠太累，享受就好。
离开校园再遇新人，彼此的故事大概率不会是空白，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她回想起那天在羽毛球馆，自己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借着兴奋劲正要提出歇口气，就猛然被跨过半场的他抱住大腿，托举起来。
脚尖离地的感觉很陌生。
“让我看看冠军。”他仰头看她。
万沁反应几秒才接招回应。
“那你服输了吗？”她俯视着他询问。
垂下的碎发还在晃动，陈冀阳捕捉到她昂扬的表情笑了下，将人放回地面的下一刻，抬手衔住她的脸颊，游刃有余吻住她的嘴唇。
气息交缠的间隙，万沁有过瞬间分神。
原来除了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她到底在刻舟求一把怎样的剑。
球场喧闹，记忆里飞闪而过的清苦薄荷，很快就淹溺在汗水与地胶的混合味道之中。
时间来到六月底。万沁转正后成长迅猛，早已能够独立承接小型报告。
有个来自威斯康星的北美客户很喜欢她，感慨她对美东很熟悉，不仅时差算得快，俚语和风俗也很了解，仿佛像是在此生活过多年。
万沁当时愣了愣。
她随后直言，学生时代曾交往过一个男友，就在隔壁密西根求学，已经分手。
美国客户在skpye发了个poor U安慰她，隔行还追加了一个泪汪汪的可怜动态emoji。
那个表情很像盛维舟。
万沁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循环动画，在办公室笑出了声，最后敲下一行字：[we parted on good terms.]（我们算是好聚好散。）
三个月过去，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一切在按部就班发生。
香格里拉27楼的灯光暗得越来越晚，万沁回家还得用笔记本加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她的大多数时间都被工作填满，连好不容易挤出的休憩间隙，也都留给了上海工作室。
直到有次闲来整理衣柜，她才发现少女时代爱穿的连衣裙早已被挤到夹角处，如今中央整片区域都是风格统一的衬衫、西装与套裙。
万沁心血来潮拿了条纱裙试穿。
合身倒是合身。
感觉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明明她才毕业一年，身材和长相都没有什么变化，可镜子面前的人早已看不出学生气质，莫名有种陌生的凌厉感。
人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好像一眨眼，就彻头彻尾变了个人。
某日组长带着两个稚气未干的00后来到她面前，万沁才恍然意识到，已经是暑假了。她上次听到暑假这个概念，似乎还是两年前。
“姐姐好，请多指教。”
他们生硬地打招呼，一如曾经的她。
“你们好呀，之后有不懂的随便问。”
万沁翻了几颗咖啡胶囊，胡乱塞给他们，学着前辈们的模样，照顾起了新人。
同月，天府机场正式通航。
开通当日，首批入驻的8家航空公司纷纷启动航线转场，从双流集体搬迁到东部新区。
万沁的同事们都在抱怨，称以前半小时就能抵达的赶路时间，彻底被拉到两小时起步。
“麻烦死了。”有人叹气。
“又能怎么办？城市要发展。”
没得选，只能学着接受。
于是众人埋头研究起了18号线的换乘路线，决定对日后旅行安排提前有个预期。
时代裹挟着所有人被迫向前。
自从她毕业的2020年起，世界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根本没有留给普通人反应的时间。
也是在这个月月底，她和晏柏再次开启了一场无关风月的聊天。起因是她在朋友圈分享了一则北京总部的微信公众号链接。
他的问候没有寒暄：[你在北京？]
万沁正在工位吃早餐，看见消息时下颚都忘了咀嚼。她回得很快：[在成都呢，你回国了？]
晏柏告诉她，他人还在香港，要等待21天截止才能回家，之后大概率要去北京实习。
北京啊。
说远也不远，说近也算不上近。
万沁将视线投向窗外寂静的安顺廊桥。
脑海里的联想却越来越远。
以前从双流飞过去只要三个小时，现在要是从天府机场出发，一来一回都得大半天才行。
回神过来，捧着的热美式凉了大半。岁月不饶人，她已经过了胃里能空腹抗冰块的时期。
万沁抿了口，苦得要命。
涩味入喉，她再次抬眼看屏幕。对话框里的北京两个字刺眼得很，不该有的酸气翻涌。
成长带给万沁最鲜明的改变，是不再畏畏缩缩。想问就问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万沁噼里啪啦打起了字，一条经不起推敲的问句就这么发了过去：[怎么会想到去北京？你女朋友在北京吗？]
发完消息，她还来不及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就看见那头晏柏的回复。
[没有，我单身啊。]
[异国恋确实很难，你很厉害。]
两条消息接连发过来，将万沁当场砸懵。
隔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缓过神，眼睛都没看键盘，靠着肌肉记忆按着键帽敲敲打打，按下了回车：[没有，我也单身啊。]
对话框在她这条消息之后，似乎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答复。万沁早就不是19岁的大学生，不可能眼巴巴握着软件等待回应。
她起身离开。
日程表还有个会要参加。
况且，万沁也并不期待能有什么不同。难不成会期待对方在这时候像言情剧似的问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们要不要试试？”
她深知晏柏的性格。
他很聪明，且绝对不会失态。
聪明人的聪明之处，往往在于每一次选择都能忽略情感的影响，做出最理智的判断——而理智的人从不回头。
果然，会议结束回到工位，万沁点开对话框就看到那边说起了她意料之中的正经事：
[除了北京，别的城市也还在投递。]
[看哪里更合适吧。]
万沁靠着椅背，打量那两行灰色对话框，遮掉头像，对话和普通同学也没什么两样。
他已经彻底翻篇了。
挺好的，也是情理之中。
她垂眼想，其实做朋友也不是不行。
毕竟从理论上来讲，他们本来就从未正式确认过交往，硬要说算什么关系，复杂的中文词库里，大抵也只能算得上“朋友”二字。
朋友，多么灵活的字眼。
竟然能一语概括复杂的情感关系。
万沁压抑住心头因他而残留的炎症，克制住大脑中那些旖旎翩然的想法，以朋友的身份和语气整理语言回复：[那你还考虑哪里？]
[晏柏：杭州吧。]
[Violette：你喜欢杭州啊？]
[晏柏：……不是。]
万沁挠了下头，不喜欢还去干嘛？
隔了半分钟，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或许是为了未来的职业发展。晏柏的研究方向是AI机器人相关，杭州正好有不少同领域独角兽。
万沁不想接不上话题。
于是她一边切网页查资料，一边询问：[那为什么还想去？有什么你喜欢的公司吗？]
信息检索速度很快。
不出一分钟，她已经在必应上找到了好几家办公地点在杭州的智能机器人公司，她甚至在大脑中预设了他会感兴趣的选项。
可这次，万沁失算了。
晏柏的答案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无关任何功利层面：[因为杭州有西湖吧。]
她很快在办公室笑出声。
原来是西湖。
那也算是人之常情。毕竟那里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没有人会不喜欢。
万沁倒是没想到几年过去，记忆里那人倒是生出了几分盎然情趣，不再古板得紧。
所有人都在大步向前地改变。
也包括她自己。
某个周六夜，万沁罕见地答应了陈冀阳发来的临时邀约，往常的她并不爱在这个时间出门。
夜晚十点半，玉林西路的药厂座无虚席，热闹如白昼。纯黑调空间弥漫着啤酒花的精酿香气，时不时有酒杯叮呤咣啷的声音响起。
悬顶射灯落在角落。
昏暗的环境让人脸变得模糊不清。
陈冀阳站起来给她招了下手，“这里。”
万沁走过去才发现，他对面还坐着两个朋友，原本就算不上松弛的心态骤然变得局促。
“这是万沁。”陈冀阳向他们介绍。
“你们好。”万沁轻扯嘴角。
那两人大概是他的亲密好友，毫不留情地露出揶揄的表情，明显在打探他们之间的关系。
万沁顿时如坐针毡。
她和陈冀阳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还处于约会了解的阶段，彼此从未对这段关系有过定义。她想，若是他真的为了面子承认，她马上就会买单离场，头也不回离开，大家就此互删别过。
陈冀阳到底比她年长几岁，明显看出了她的心思，表情严肃将调侃挡了回去，“我们只是出来喝过几次咖啡，你们别闹人家。”
“好的好的。”那两人向万沁举杯道歉。
她勉强笑了笑，不准备放在心上。
反正大概率不会再见。
“喝点什么？”陈冀阳的语气温和下来。
“什么？”万沁没听清。
店内音响放得大声，歌单在一系列醉人缥缈的R&B间循环，席间情绪在慢慢发酵。
“我说……”他低头附耳。
万沁感受到身体距离的靠近。
她并不排斥陈冀阳。
甚至在今夜之前，她在匆匆几次约会中，对他也生出过短暂的好感。
可当相似的声音落在她耳道的刹那，恍惚间，万沁有些分不清楚眼前人究竟是谁。
真的太像了。
这要让她怎么忘记他？
万沁不得不绷紧全身力气，才能抵御她不断翻腾起伏的情绪。她做了个深呼吸，不敢正眼再看他。最后连酒单都没看，只能随意指了下。
随后，她始终兴致缺缺。
曾经吸引她在人群中向他转身的特点，到头来终究还是变成了她无可忍受的缺憾。
隔了片刻，酒保将她那杯日落橙调的风味饮品呈上。万沁都没喝上两口，就草草离场。
陈冀阳看得出她今晚的态度转变，他没问她原因，还是坚持陪她走到门口。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就到楼下。”
“不用，我打个车就是……谢谢你。”万沁望着他疏离微笑，没讲太直接。
陈冀阳也没打算纠缠，“行，那再见？”
网约车停在路边，她嗯了声就打开车门，不曾回头挥下手，没多做一丁点停留。
系好安全带，她点进陈冀阳的头像右上角，毫不犹豫按下删除键，没生出半分波澜。
她知道对方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都市情场的默认规则如此。
成年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不上信号就算了，不必耽误彼此时间询问缘故，大家都过了愿意为另一半牺牲改变的时期。
等她回到市中心的家时，已近凌晨。
银辉流泻一地，空气静谧。
万沁走在住宅区小道，沿途绿化带的蓝粉色绣球开得旺盛，花瓣个头硕大无比。她认得这个品种，叫做无尽夏，寓意整个夏天都能盛开。
可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永恒的季节呢？花开花又谢，万事万物注定轮回不息。
思及此处，万沁仰头随意看了眼夜空。
月实在圆得过分。
她记不清今天的日期，决定打开手机看一眼屏幕。按下侧边按钮，人脸解锁前的锁屏界面显示，今晚是农历十六号。过了昨夜的圆满时刻，又是一轮新的阴晴圆缺。
也是在这时，她才发现微信有红点。
脚步猝然停顿。
宇宙或许真的存在吸引力法则。
万沁有种强烈的预感，她觉得会是她刚才看见圆月和日历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人。
点进屏幕，晏柏的对话弹在最上层。
他发来一张图片，是停机坪。
[我落地成都了。]
[下周有时间的话，要见面吗？]
盛夏来临，小区内的百日红开得满树繁花，粉色花瓣簇簇绽放，艳丽如霞，一如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曾见过的最美的春天。
万沁在紫薇树旁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忍不住抬头问天。
月亮啊月亮，你真的会再次到我身边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