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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流与微光 匿名信和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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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和部分证据被巧妙地送进了星耀。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却又被厚厚的锅盖死死捂住,外界只能听到沉闷的爆响,看不清内里沸腾的景象。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周婧。
就在钢厂对峙后的第二天下午,沈黛刚结束一场戏的拍摄,正在休息区小口喝水,周婧就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了她面前。今天的周婧,妆容依旧精致得体,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烦躁和审视。
“沈小姐,有空聊两句吗?”周婧的声音不高,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沈小姐”这个称呼,比平时更显疏离。
沈黛放下水杯,点了点头,跟着周婧走向片场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但面不改色。
站定后,周婧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将沈黛打量了一番,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沈黛坦然迎视,平静地等待着。
“沈小姐,”周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剧组外面,好像不太太平。听说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想打我们剧组和艺人的主意?”
沈黛心中了然,知道匿名信起了作用,周婧收到了风声,并且很可能已经查到了李奎和孙伟的关联。她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困惑和担忧:“周姐是说……?我这两天都专心拍戏,没太注意外面的事。是有什么麻烦吗?”
周婧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没什么大事,公司会处理。”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沈小姐毕竟和陆老师有过合作渊源,现在又是搭档,难免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你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最好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告诉公司。不要自己贸然处理,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警告沈黛不要私下动作,也是在暗示公司(或者说她周婧)已经知晓部分情况,并且有能力“处理”。同时,那句“告诉公司”而非“告诉陆予深”,也划清了界限。
沈黛听懂了。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顺从的姿态:“我明白,周姐。我会注意的,一切听公司安排。”
周婧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演好姜离,别让其他事情分了心。陆老师那边……”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微妙,“公司和我都会处理好的,不会让这些无谓的纷扰影响到他。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我知道。”沈黛点头,心中了然。周婧果然把陆予深护得严严实实,同时也将她牢牢地隔在“本分”之外。
“对了,”周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在星耀的时候,跟宣传部一个叫孙伟的,熟吗?”
来了。沈黛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摇了摇头:“孙伟?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听说过,但没什么接触。我那时候年纪小,只顾着训练,跟公司里很多人都不太熟。”
周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眼神又深了几分。“行了,你去准备下一场吧。”她挥挥手,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谈话。
沈黛转身离开,能感觉到周婧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回到休息区,沈黛坐下,手心微微出汗。与周婧的这次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周婧肯定已经怀疑她和李奎事件有关,甚至可能猜到了匿名信的来源。但她没有点破,而是选择了警告和试探。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婧目前的首要目标是清理孙伟这个内鬼,以及打击他背后的赵副总。在达成这个目标之前,她暂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希望沈黛这个“变量”脱离控制。
而那句关于孙伟的询问,既是试探沈黛是否知情,也可能是在暗示——她知道沈黛的过去可能被利用了。
沈黛揉了揉眉心。周婧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与她为敌,压力巨大。但眼下,她们似乎有了一个短暂的、基于利益的“默契”:共同对付赵副总一派。
这很讽刺,却也是现实。
接下来的两天,片场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周婧对沈黛的“关注”明显增多,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防备,偶尔会就戏份和陆予深的配合问题,与她进行一些更细致的沟通,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而陆予深那边,似乎也接到了什么指示,在拍摄对手戏时,那种刻意的疏离感减弱了些,虽然交流依旧不多,但眼神的对接和戏中的默契,却比之前更加自然和深入。
沈黛能感觉到,陆予深的状态依然紧绷,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疲惫似乎被一种更锐利的、带着决断力的冷峻所取代。他拍戏时更加投入,休息时却常常一个人对着手机或剧本凝神思考,周婧偶尔会与他低声交谈,两人的神色都颇为严肃。
显然,星耀内部的斗争,因为李奎-孙伟这根导火索,被摆上了台面,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而陆予深,作为漩涡的中心,无法再置身事外。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黛回到酒店,接到了林清越的电话。
“黛黛,有进展了!”林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李奎电脑里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除了照片备份,还有一些他和其他人的邮件往来碎片,虽然加密过而且不全,但技术高手正在努力拼凑。更重要的是,老赵的人拍到了李奎和孙伟在小茶馆见面的照片,还有一段很模糊但能听清部分内容的录音!孙伟在录音里警告李奎‘把事情处理好,别留下尾巴’,还提到了‘赵总很不高兴’!”
“太好了!”沈黛精神一振,“这些材料……”
“已经按你说的,挑了最不敏感但又能说明问题的部分,匿名递给了星耀监察部门和一个跟CEO关系不错的董事。另外,关于‘外部人员勾结内部职员敲诈艺人、干扰项目’的模糊通稿,我也通过几个渠道放出去了,现在一些小论坛和八卦号已经有零星讨论,虽然还没形成热度,但种子已经埋下。”
“做得漂亮。”沈黛由衷感谢。
“对了,还有件事……”林清越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怎么了?”
“我……我今天下午,碰到以前星耀艺训部的一个老舞蹈老师,张老师,你还记得吗?特别和蔼的那个老太太。”
沈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笑眯眯、耐心纠正他们动作的慈祥面庞。“记得,张老师对我很好。”
“她退休了,但今天正好回公司办点事,碰到我,拉着我问了半天你的情况。”林清越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一直有关注你,知道你回来了,在《白夜》里演戏,特别高兴。她还说……”林清越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她说,‘小黛和小深那俩孩子,当年多好啊,一起练功,一起偷懒吃零食,看着就让人欢喜。可惜了……’”
沈黛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鼻腔忽然有些发酸。那些无关紧要的、看着他们成长的人,原来真的还记得,也还在默默关注。
“张老师还说,”林清越继续道,声音更轻了,“她觉得陆予深那孩子,看着什么都好,心里其实装着不少事,只是不爱说。说你呢,看着温温柔柔的,主意比谁都正。她叹着气说,两个心思都重的人,一个把苦闷藏在乐观底下,一个把期许埋在悲观里头……路难走啊。”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黛心上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悲观的浪漫主义者,明明渴望纯粹美好的事物,却又总是下意识地预判最坏的结局,用现实的冷硬来包裹那点易碎的诗意。而陆予深……他展现给外界的,永远是游刃有余、甚至偶尔阳光的一面,但他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沉郁和紧绷,又隐隐透露出不同的底色。或许,张老师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看到了他们都不愿承认的部分。
“黛黛,”林清越的声音认真起来,“作为朋友,我其实一直觉得,陆予深对你,从来就没真正放下过。他那种人,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很难更改。只是他现在身处的局面太复杂,周婧盯得又紧……但这次李奎的事,我总觉得,他不可能毫不知情。他那句‘小心’,不是随便说说的。”
沈黛沉默地听着。陆予深是否知情,她不确定。但林清越的话,却让她心底那点被强行镇压的、关于旧照和蛋糕的波澜,再次细微地涌动起来。她是个悲观者,习惯性地为所有美好预设失去的结局,所以不敢轻易相信那些温暖的信号。可内心深处,那个浪漫主义的幽灵,又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描绘着重逢与和解的画面。
“清越,”沈黛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明白。”林清越叹了口气,“总之,你照顾好自己。李奎那边,老赵会继续盯着,他欠的高利贷债主已经‘找到’他了,够他喝一壶的。孙伟和赵副总那边,周婧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暂时可以松口气,但还是要保持警惕。”
“嗯,我知道。谢谢你,清越。”
挂断电话,沈黛在窗前站了很久。
张老师的话,林清越的分析,像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搅动了原本强行压下的波澜。
作为悲观的浪漫主义者,她对“破镜重圆”这种剧本,本能地抱有最深的怀疑和最渺茫的期待。她见过太多现实碾碎童话的例子,也习惯用层层戒备来保护自己那颗依然渴望光的心。而陆予深……如果真如林清越和张老师所言,他骨子里是个将悲观深埋、以乐观示人的人,那么他这些年的沉默、他此刻的复杂处境、他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又该如何解读?
也许,他并非不在意,只是背负太多,无从开口,或者……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念头让沈黛心头微颤,随即又被她按了下去。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告诫自己。现实的荆棘尚且遍布前路,哪有空隙去栽种玫瑰。
就在她准备收拾心情去洗漱时,房间的门铃突然响了。
沈黛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会是谁?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愣住。
是陆予深。
他只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沈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怎么会直接来找她?周婧知道吗?万一被拍到……
无数个念头闪过,但沈黛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陆老师?”她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声音平静,“有事吗?”
陆予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里拿着的一个扁平的、用深色布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直接,“物归原主。”
沈黛怔怔地接过,入手微沉,布料的触感细腻。她下意识地掀开布料一角,里面赫然是那个装着旧照和录音U盘的铁皮盒子!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予深,眼中满是惊愕:“你……你怎么……”他怎么会有这个?他知道了什么?
陆予深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李奎的事,孙伟的事,赵副总的事,”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像石子投入沈黛心湖,“我都知道了。”
沈黛的呼吸一滞,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
“你做得很好。”陆予深继续说道,目光依旧锁着她,“比我想象的更好,也更……冒险。”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喜,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却让沈黛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周姐她……”沈黛下意识地想解释,或者试探。
“周婧有她的立场和手段。”陆予深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但这是我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黛心上。
“这个盒子,”陆予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里面的东西,我也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全部,但足够猜出大概。七年前……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沈黛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这句“对不起”,她等了七年,设想了很多次听到时的场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深夜,以这样一种直接到近乎突兀的方式到来。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这样直直地撞进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悲观的预判和浪漫的期许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陆予深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竭力维持平静却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痛楚和柔软。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更温情的言语。
“东西收好。最近,自己多注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尽之言,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挺拔而孤决。
沈黛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来,才恍然回神。她低头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铁盒,指尖触摸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陆予深知道了。他知道了李奎的勒索,知道了孙伟和赵副总的勾当,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七年前的真相。他没有指责她的擅自行动,反而说“你做得很好”,还说“这是我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说了“对不起”。
这算什么?迟来的道歉?对现状的认可?还是……某种更深远行动的开始?
他说“该做个了断了”,是指星耀的内斗,还是指……他们之间?
沈黛抱着盒子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铁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带来真实的触感。
陆予深的突然到来和直白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表面维持的平静。他不再回避,不再沉默,而是以一种近乎强势的姿态,重新介入了她的世界,也宣告了他对整件事的知情和掌控。
这与她预想中任何一种渐进式的、充满试探和猜疑的靠近都不同。他直接、干脆,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这很“陆予深”。那个她记忆中,认定目标就会坚定向前的少年,似乎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岁月和现实镀上了一层更坚硬冷冽的外壳。而此刻,这层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内里灼热的决心。
沈黛将脸埋进膝盖。作为悲观的浪漫主义者,她本该更加警惕这种突如其来的“直球”,怀疑其背后的动机或可能引发的更大风险。但此刻,她心中翻涌的,除了不安,竟还有一丝……隐秘的、难以抑制的悸动。
他来了。他说了。
无论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未知的荆棘之路,他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不再打算让她一个人面对。
这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像久违的阳光,穿透层层阴霾,灼热地照在皮肤上,带来刺痛,也带来生机。
沈黛抬起头,擦去眼角未落的湿意,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既然他已迈出这一步,那么,无论结局是悲是喜,她也不会再退缩。
她打开铁盒,指尖拂过里面的旧照和U盘。
过去与现在,误会与真相,伤害与守护……所有交织的线头,似乎都因为陆予深今晚的举动,而被拉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
山雨欲来,但这一次,或许不再是各自飘零。
她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就,一起迎接这场风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