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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话与旧痕 深夜,沈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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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黛的酒店房间。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
林清越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打印出来的资料夹,眉头紧锁。沈黛则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林清越刚刚带来的信息,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所以说,李奎背后,很可能就是孙伟在牵线搭桥,而孙伟背后,是星耀那位想逼陆予深接更多商业活动的赵副总。”林清越用笔尖点了点资料上孙伟的名字,“这个孙伟,当年在宣传部的时候,就跟周婧不对付。周婧走专业演员路线捧陆予深,孙伟和他背后的赵副总觉得流量变现才是王道。这次打压你,一来是测试陆予深的反应,二来也是给周婧和她的路线添堵——毕竟你现在是周婧负责的剧组里的演员,出了事她也难辞其咎。”
沈黛缓缓点头。逻辑是通的。她成了派系斗争的棋子,被用来敲打对手,试探底线。
“老赵那边有消息吗?”沈黛问。她指的是私家侦探老赵。
“刚联系过。”林清越拿起手机看了看,“他摸到了李奎一个相好的住处,监听到一些零碎信息。李奎确实打算明天‘交易’,但他没打算一个人去,叫了两个‘道上’的朋友撑场子,估计是想防着你,也可能想黑吃黑。另外,他电脑里确实有个加密文件夹,老赵的人暂时没进去,但推测照片备份就在里面。还有……李奎跟孙伟的通话记录,虽然用了虚拟号码,但老赵通过基站信息锁定了大致范围和时间,能对上。”
“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沈黛的声音有些干涩,“足够反击了吗?”
“用来对付李奎,甚至孙伟,足够了。但想动赵副总……”林清越摇摇头,“还差得远。这些最多证明下面的人搞小动作,扯不到他头上。除非能拿到直接指示的证据,或者……找到他们更致命的把柄。”
沈黛沉默。她知道林清越说得对。娱乐圈的权力结构盘根错节,小人物往往是弃子。
“清越,”沈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年……我离开之后,陆予深他……是不是真的找过我?”
林清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沈黛,眼神复杂。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你终于问了。”林清越合上电脑,转过身,正对着沈黛,“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提。”
沈黛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林清越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七年前。“找了。怎么可能不找?你消失得那么突然,合同解约也处理得悄无声息,他当时刚因为那部网剧有了一点名气,通告开始变多,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打听你的消息,问公司,问当时剧组的人,甚至……问过我。”
沈黛的心猛地一抽:“你……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林清越苦笑,“我那时候已经准备出国了,家里管得严,对国内圈子里的事知道得也不多。我只告诉他,你好像家里有事,退圈了,具体不清楚。他那时候……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后来,他托人找到你老家的地址,好像还去过一次,但你们家早就搬走了,邻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杯。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少年初尝走红滋味,却在喜悦之余发现最重要的同伴不告而别,他焦急地寻找,却只得到一片空茫。那是一种怎样的失落和不解?
“再后来,他就很少提你了。至少在我面前。”林清越继续道,声音低了些,“但我知道,他一直没完全放下。有时候喝多了,或者累极了,会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周婧那时候已经在他身边了,把他看得很紧,也……有意无意地抹去你的痕迹。公司也乐见其成,一个前途无量的新星,怎么能有‘早恋’这种‘污点’呢?更何况,对象还是个已经‘放弃’了的、‘不上进’的练习生。”
“不上进”……又是这个说辞。沈黛只觉得讽刺。
“我出国后,和他联系也少了。但陆陆续续知道一些。”林清越的目光落在沈黛脸上,带着一丝心疼,“他这几年,走得越来越高的同时,也把自己困得越来越紧。公司拿捏着他的合约和前途,对家虎视眈眈,粉丝的爱有时也像枷锁。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我听说……最严重的时候,有对家甚至雇人在他车上动手脚,虽然后来查出来是虚惊一场,但也把他和周婧吓得不轻。还有一次,他因为不肯接一个口碑很差的代言,被公司高层当面拍桌子骂,说他忘恩负义,翅膀硬了。”
沈黛静静地听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疼。她知道顶流光鲜背后的不易,但亲耳听到这些具体的艰难,尤其是听到他可能遭遇过实质性的威胁,那感觉完全不同。她忽然想起白天他眼下那片疲惫的青黑,和那句轻不可闻的“小心”。
“他……为什么不离开星耀?”沈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合约是一方面,天价违约金。另一方面……”林清越顿了顿,“星耀早期确实倾注资源捧他,这份‘知遇之恩’和后续复杂的人情捆绑,让他很难轻易割舍。而且,周婧……”她斟酌着用词,“周婧虽然手段强势,有时甚至不近人情,但在维护陆予深的核心利益、帮他争取好资源、处理危机公关上,确实是一把好手。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互相成就,也是互相制约。陆予深信任她,依赖她,但有时候……也被她困住。”
沈黛明白了。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羁绊,超越了简单的经纪人和艺人。
“那你呢?”林清越反问道,“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连我都没告诉具体原因。只是说累了,不想玩了。”
沈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铁盒里的录音内容在脑海中回放,周婧冷酷的声音,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当年……我以为我的存在会拖累他。公司有人暗示,如果我不识趣,可能会影响他的发展。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害怕了。”她选择说出部分真相,但保留了录音的具体内容。不是不信任林清越,而是事情牵扯太大,她不想把好友也完全拖进来。
林清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有所保留,但没有追问。“你们啊……”她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以为离开是保护,一个拼命寻找却遍寻不着。都觉得自己在为对方好,结果呢?互相折磨了七年。”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黛心中最隐秘的痛点。她和陆予深,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太像了。都骄傲,都固执,都习惯把心事和压力自己扛,都以为独自承担就是最好的方式。这种相似曾是他们年少时默契的源泉,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未尽之言;可如今,这种相似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壁垒,因为太了解对方的“逞强”,反而更不敢轻易靠近,生怕打破那层脆弱的平衡,露出底下可能鲜血淋漓的真相。
“清越,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分开,现在会怎么样?”沈黛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林清越,也像在问自己。
林清越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一起熬出头,成为圈内佳话。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现实的压力撕碎。你们俩,骨子里都太要强,也都不够‘圆滑’。两个棱角分明的人靠得太近,要么互相打磨得光滑,要么……撞得头破血流。”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公司里有几个从小看着你们进来的老员工,倒是挺念旧的。上次我去星耀办事,碰到以前带过你们声乐课的刘老师,她还悄悄问我,知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说当年就觉得你和陆予深那孩子站在一起特别搭,两小无猜的,可惜了。”
沈黛鼻尖微微一酸。那些无关紧要却又看着他们成长的人,或许比他们自己更早地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清越挥挥手,似乎想把弥漫的伤感气氛赶走,“当务之急是解决李奎。你明天真要去?”
“去。但不是去交易。”沈黛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老赵的人会在附近接应。我会尽量套话录音,拿到他勒索和可能受指使的证据。同时,老赵会设法‘拿到’他电脑里的东西。我们要的不是当场对峙,而是足够的筹码,让他闭嘴,甚至……反咬他背后的人一口。”
“太危险了。”林清越不赞成,“李奎叫了人,万一冲突起来……”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快速的反应。”沈黛握住林清越的手,“清越,帮我。我需要你明天在远处盯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报警。另外,帮我准备好通稿的素材——不需要具体内容,但要准备好几个方向:比如‘无良记者伪造旧照敲诈艺人’,‘星耀内部纠纷殃及池鱼,剧组演员无辜被勒索’,还有……‘陆予深早年合作对象被骚扰,团队已介入调查’。模糊一点,但要把水搅浑,把关注点从照片本身,转移到敲诈和内部斗争上。”
林清越看着沈黛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我明白了。通稿方向我会准备好,也联系几个信得过的媒体朋友,随时可以放消息。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
“我知道。”沈黛松开手,靠回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对了,江聿风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他昨天确实飞了香港,但只待了半天就转机了,目的地不明,可能真是上海。他在香港见了一个国际制片人,谈的好像是合拍片项目,具体不清楚。”林清越皱眉,“这个人城府太深,我看不透他想干什么。他一边向你示好,一边可能又和星耀某些人勾连。你要特别当心他。”
沈黛点头。江聿风是另一个层面的威胁,更隐蔽,也更难防范。
“还有件事,”林清越犹豫了一下,“星耀法务部那边,我朋友说,旧合同审查好像暂时放缓了,但没取消。好像……高层意见有分歧。另外,周婧这两天在频繁接触几个一线杂志的主编和几个高奢品牌的公关,似乎在为陆予深谈新的形象合作,方向更偏向‘实力演员’和‘高级感’,这符合她一贯的路线。但赵副总那边也没闲着,在接触几个国民度高的综艺和大众消费品代言。”
沈黛冷笑。内斗真是无处不在。陆予深就像一块被两股力量拉扯的蛋糕,每一方都想按照自己的蓝图来切割。
“沈黛,”林清越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经过这次的事,你还想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吗?我是说,不仅是为了演戏,还要面对这些龌龊和算计。”
沈黛沉默了片刻。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映在她清澈却坚定的瞳孔里。
“想。”她回答得没有犹豫,“以前离开,是因为害怕和无力。现在回来,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演戏是我热爱的事情,我不会因为几只苍蝇就放弃整个舞台。而且……”她顿了顿,“有些账,也该算清楚了。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清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你。咱们俩,当年可是说好要一起闯荡娱乐圈的,虽然我半路跑了,但给你当个后勤情报官还是没问题的。”
温暖的感觉驱散了些许寒意。沈黛真心实意地道:“清越,谢谢你。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很难撑下去。”
“少肉麻。”林清越摆摆手,但眼圈也有点红,“对了,以后要是真成了大明星,记得给我的侦探社投资啊!”
两人相视而笑,沉重的气氛暂时被冲淡。
夜更深了。林清越留在沈黛房间休息,两人并排躺在大床上,像小时候集训时那样。
沈黛睁着眼睛,望着黑暗。明天是一场硬仗。李奎,孙伟,赵副总,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还有陆予深,他那句“小心”背后的深意,他此刻是否也在为某些事煎熬?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七年时光。是错位的付出,是自以为是的保护,是渐行渐远的道路,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太过相似的骄傲与孤独。
就像两株带着刺的玫瑰,曾经依偎着生长,分享阳光雨露。后来被迫分离,各自在风雨中挣扎盛放。如今再度靠近,那些被岁月磨砺得更加坚硬的刺,是会刺伤对方,还是能在疼痛中寻找到新的共生方式?
沈黛不知道。
她只知道,玫瑰从未忘记过阳光的方向。
而天亮之后,她必须先去斩断试图遮蔽阳光的荆棘。
她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浮现出陆予深珍藏的那张旧照上,少年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时光不会倒流。他们只能向前。
向前,去面对一切该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