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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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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云顶”会所那栋低调却极具设计感的灰色建筑前。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门廊处一道幽蓝的冷光勾勒出简约的线条。穿着制服的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开门，目光在沈黛身上快速掠过，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沈黛付了车费，下车。初冬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她紧了紧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大衣——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撑场面的行头，里面是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和西裤。她没有刻意打扮得艳丽或迎合，保持着一贯的简洁清爽，甚至有些过于“素净”，与这场所惯常的奢靡浮华格格不入。但这恰恰是她想传递的信号：她不是来“赴宴”的猎物，至少，她不想被当成那样的角色。
走进大门，暖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昂贵而空旷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大厅挑高惊人，墙面是大面积的深色石材和隐藏式灯光，中央一座抽象的水晶雕塑折射着幽暗的光。安静，极致的安静，脚步落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一名穿着合体西装、笑容无懈可击的经理迎了上来：“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江聿风江总约的。”沈黛报出名字。
经理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态度更加恭敬：“沈小姐，请跟我来。江总他们已经在‘听松阁’了。”
他们。沈黛捕捉到这个复数词。果然不是单独的会面。
经理引着她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偶尔有隐约的说笑声或音乐声透出。环境私密性极好。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绘着写意松柏图案的木门前。经理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暖黄的光晕和一股更加复杂的香气——雪茄、高级香水、酒精以及某种食物香料混合的气息——涌了出来。伴随着的，是几个人不高的谈笑声。
包厢很大，是中式与现代混搭的风格。中间一张硕大的圆桌，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几道冷盘，但显然还没正式开席。靠窗是一组宽大的皮质沙发，几个人正散坐着。江聿风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侧头听旁边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另一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看起来都是圈内人或相关行业的。
听到开门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江聿风转过头，看到沈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神在包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姿态闲适地走过来。
“沈编剧，来了。”他笑着，语气熟稔，仿佛两人是旧相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江总关心。”沈黛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众人。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江聿风自然地虚揽了一下沈黛的肩（沈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任由他带着往前走），将她引到沙发区，“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咱们《白夜烬明》的才女编剧，也是姜离的扮演者，沈黛。演技了得，前途无量。”
那几个人也都笑着站了起来，态度客气，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某视频平台的内容总监，姓王。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新锐影业某个制片部门的副手，另一个是时尚杂志的编辑。那个女人则是某个轻奢品牌的公关负责人，叫Lydia。
都是资源链条上的人物。沈黛心里明了，江聿风这是把她带进了一个小型的“资源交际场”。
她挨个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得体。
“沈小姐本人比镜头里更漂亮，气质真好。”Lydia笑着夸赞，眼神却在沈黛身上那件并不算顶级品牌的大衣和简单的配饰上快速扫过。
“谢谢。”沈黛回以微笑，并不多言。
“听江总说，沈编剧不仅戏写得好，演得也灵，许导都点头了？”王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官方的赞赏。
“许导要求严格，我还需要多学习。”沈黛谦逊道。
“太谦虚了，”江聿风插话，亲自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递给沈黛，“能入许老眼的，可都不是泛泛之辈。来，先喝一杯，大家别站着，坐。”
沈黛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她酒量一般，在这种场合更是需要保持绝对清醒。她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握在手中。
众人重新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行业动态，某个项目的投资，某部剧的收视，某个艺人的八卦。沈黛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到《白夜烬明》或表演相关问题时，才简洁专业地回答几句。她能感觉到，江聿风虽然一直在主导话题，但注意力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酒过一巡（沈黛杯中的酒几乎没动），服务生开始上热菜。菜色精致，摆盘讲究，显然是顶级水准。但沈黛食不知味，精神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沈编剧，”那个时尚杂志的编辑忽然开口，带着几分好奇，“我看了前几天那个路透，你跟陆予深老师那场图书馆的戏，氛围感真绝。私下对戏也这么有火花吗？”
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接切入敏感区域。桌上其他几人的目光也聚焦过来，带着八卦的兴味。
沈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一个无奈又坦然的微笑：“那场戏是夜戏，大家都挺累的，主要是跟着导演的节奏走。陆老师很专业，对手戏主要是靠互相激发。”她将重点引向“专业”和“导演”，避开了私人化的描述。
“陆予深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王总监感慨，“他那个级别的艺人，一举一动都牵动无数目光。跟他合作，压力不小吧？”
“压力也是动力。”沈黛答道，“能跟优秀的演员合作，是学习的机会。”
江聿风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予深是不错，不过星耀把他保护得太好了，有时候反而限制发展。艺人嘛，还是得多尝试不同的合作方，拓宽戏路。”他这话看似在评论陆予深，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看向沈黛，“沈编剧觉得呢？如果以后有别的公司，比如我们新锐的好项目，邀请你合作，你会考虑吗？”
话题又绕了回来，指向性更加明确。
沈黛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作为演员，当然是希望能遇到好的剧本和团队。不管是哪个公司，只要项目合适，角色有挑战性，我都会认真考虑。”她再次把落脚点放在“项目”和“角色”上。
江聿风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举杯：“来，为了好项目，好角色，也为了……未来的合作可能性，干一杯。”
众人举杯附和。沈黛也只得跟着举杯，又抿了一小口。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沈黛尽量少说话，多观察。她注意到，那个叫Lydia的公关负责人，在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神色有些微妙，低声跟江聿风耳语了几句。江聿风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扫过沈黛，又迅速恢复正常。
是在说关于她的事？还是别的？
饭后，众人移步到包厢内侧的一个小型茶室，继续喝茶闲聊，气氛比饭桌上更松散一些。江聿风坐在沈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
“今天试镜的反馈，许导那边很满意。”江聿风侧过头，对沈黛低声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亲昵，“不过最终用谁，还要看综合考量。毕竟，电影不是一个人的艺术，牵扯的方面很多。”
他在暗示什么？综合考量？包括投资方的意见？还是他江聿风的个人喜好？
“我明白。”沈黛点头，“谢谢江总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我可以给，”江聿风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意和一丝不容错辨的侵略性，“但能不能抓住，抓得多牢，有时候……光靠演技和努力，可能还不够。”
他的手指，似是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刻意的停留。
沈黛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觉瞬间升起。她没有立刻抽回手，那样会显得过于激烈和失态。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顺势将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同时身体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
“江总说得对。”她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没听懂他话里更深的含义，“所以我更得珍惜每次机会，尽全力做到最好，不辜负任何人的信任。”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专业”和“努力”。
江聿风看着她，眼神深了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起一丝玩味和……或许是被拒绝的不悦？但他很快掩饰过去，靠回沙发背，笑了笑：“有这份心就好。”
就在这时，沈黛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林清越。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起身，对众人抱歉地笑了笑，走到茶室外的阳台上。
关上玻璃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和视线。夜风凛冽，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
“清越？”
“黛黛，你在哪儿？还在‘云顶’？”林清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嗯，刚吃完饭，在喝茶。怎么了？”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林清越语速很快，“星耀内部好像因为路透的事起了争执。有人主张严查到底，甚至怀疑到了陆予深团队内部有人配合炒作；但也有人，据说是高层的意思，想压下来，冷处理，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项目。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那个在星耀法务部的朋友暗示，他们最近在重新审核一些旧合同，包括……七年前一些未出道练习生的培训和解约协议。虽然他没明说，但我感觉，可能跟你有关系。”
沈黛的心猛地一沉。星耀内部争执？旧合同？七年前？
难道星耀想从陈年旧事里翻出什么，来对付她？或者，是有人在借着查路透的机会，清算旧账？
“还有，”林清越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个试镜名单上的女演员，背景有点意思。她表哥是星耀一个中层管理，跟周婧似乎不太对付。而且，她最近跟江聿风的一个助理走得挺近。”
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开始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星耀内部派系，江聿风的触角，路透风波，旧日合同……似乎有无数条线，若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而她被缠在中央。
“我知道了。”沈黛声音很稳，“你自己也小心。”
“你那边怎么样？江聿风没为难你吧？”林清越担心地问。
“暂时没有。”沈黛看了一眼玻璃门内，江聿风正笑着和那个王总监说什么，目光却似乎瞟向了阳台方向，“我能应付。”
挂断电话，沈黛没有立刻回去。她站在阳台边缘，望着脚下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星耀的暗流，江聿风的试探，前路的迷雾……一切似乎都在将她推向更复杂的漩涡。
但她不能慌。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回那片暖黄的光晕和暗藏机锋的谈笑之中。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步步为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