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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奶奶的紧急来电 门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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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下的黑影晃动了大概十秒钟,伴随着二人转唱词的尾音渐渐消散。陆书瑶坐在床上,手脚冰凉,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细长的影子从门缝下缩回,仿佛一条蛇退回了巢穴。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压力和睡眠不足导致的幻听幻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三秒,然后猛地拉开——
客厅空荡荡的。
全身镜上盖着的布还在原位,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机械声。一切正常得近乎讽刺。
陆书瑶走到镜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下那块布。
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和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足足一分钟,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延迟,没有倒影吃酸菜白肉,更没有会唱二人转的蛇。
“果然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虚弱。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是“奶奶”两个字,背景照片还是七年前拍的——奶奶站在老宅院子里,身后是结满果子的海棠树,笑得满脸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陆书瑶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现在是早上七点半,奶奶通常六点起床,喂鸡、扫院子、做早饭,然后看一会儿早间新闻。七点半打电话,太早了。
铃声响到第八下,自动挂断。
然后立刻又打来。
陆书瑶按下接听键:“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奶奶惯常慈祥的声音,而是夹杂着喘息、嘈杂背景音和某种……动物叫声的混乱声响。
“瑶啊——”奶奶的声音在喘,像刚跑完步,“你、你快回来!咱家老仙要‘炸堂’了!”
“炸堂?”陆书瑶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压不住了!”奶奶的语速快得异常,“黄小跑那崽子,把供桌上的供果全啃了!就留一堆苹果核儿!柳长明气得在房梁上缠了三圈,说要勒断房梁!白素芝劝不住,灰百龄算盘打得噼啪响,说再这么下去堂口要散!胡翠英倒是没闹,可她、她——”
电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奶奶“哎哟”一声,然后是对着什么人大喊:“灰百龄!别摔算盘!那是你太奶留下的!”
陆书瑶听得头皮发麻:“奶奶,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黄小跑柳长明?这些都是——”
“都是真的!”奶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瑶啊,奶奶瞒了你这么多年,是怕你害怕,怕你不接这担子。可现在压不住了!仙家们等了你七年,耐心耗尽了!你再不回来,他们、他们真要闹出大事了!”
背景音里突然加入一个尖细的少年声音,语速极快:“老太太!你跟她说,她再不回来,我就把她从小到大藏的私房钱全找出来撒大道上去!我知道在哪儿!炕洞第三块砖底下!衣柜夹层!还有她小学日记本里夹的五块钱!”
奶奶的声音远了点:“黄小跑!你给我下来!供桌不是让你蹲的!”
“我不管!”那尖细声音嚷嚷,“我急啊!七年了!我都七年没正经跑腿办事了!腿脚都快锈了!你再不让她回来,我就去广州找她!让她天天丢钥匙丢钱包丢身份证!”
陆书瑶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炕洞第三块砖——那是她十岁时藏压岁钱的地方,连奶奶都不知道。衣柜夹层是她十五岁偷偷放情书的地方。小学日记本里夹的五块钱,是她捡到后没上交,自己偷偷留着的。
这些秘密,这个声音怎么会知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混乱,有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奶奶惊呼,然后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切入,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尾音:
“陆书瑶。”
是梦里那条黑蛇的声音。柳长明。
“我给你脸了是吧?”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镜子里的酸菜白肉你没当回事,托梦唱二人转你觉得是幻觉。行,现在我给你看点实在的。”
电话里传来奶奶的哀求:“三爷!三爷您别!她还是个孩子——”
“二十三了,不小了。”柳长明打断她,“陆书瑶,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写论文,我让你电脑蓝屏。你吃饭,我让你碗里有虫。你睡觉,我让你做比昨晚更‘热闹’的梦。你不是想用科学解释一切吗?行,我给你足够的‘案例’,让你写个够。”
“你敢!”陆书瑶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她居然在跟一个可能是幻觉的声音对峙。
柳长明笑了,那种冰冷又带着嘲讽的笑:“我敢不敢,你马上就知道。先送你个小礼物,看看你手机。”
陆书瑶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原本显示通话中的界面,突然变成了一张照片——老宅堂屋的实时画面。
供桌上杯盘狼藉,苹果、橘子、糕点散落一地,每个水果上都留着细小的牙印,果核堆得像小山。房梁上,一条碗口粗的黑蛇盘绕了三圈,蛇头垂下,琥珀色的竖瞳正对着镜头。供桌旁站着个穿灰色长衫、戴圆眼镜的青年,正一脸心疼地捡起一个摔成两半的木质算盘。角落里,一个黄头发少年蹲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冲镜头做了个鬼脸。
画面最边缘,一只白茸茸的小动物探头探脑,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看清楚了?”柳长明的声音从听筒和画面里同时传来,“这不是P图,不是特效。这是咱家堂口现在的样子。因为你。”
画面突然晃动,奶奶的脸挤进镜头。她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袋深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急:“瑶啊,算奶奶求你了,回来吧。再不回来,仙家们真要把房子拆了!黄小跑昨天还把李老三家的鸡赶得满屯子飞,就因为他家去年少给了二斤供米!柳长明差点把王寡妇吓疯,就因为她在背后说咱家闲话!白素芝已经三天没配药了,灰百龄的账本全打乱了——”
画面戛然而止,变回通话界面。
陆书瑶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
“我给你买今天的票。”奶奶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平静了些,但透着深深的疲惫,“火车、飞机都行,只要你回来。回来看看,如果你看了还是不信,还是不想接,奶奶……奶奶再也不逼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陆书瑶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七楼看出去,广州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珠江上的货轮像缓慢爬行的甲虫。这个城市有早茶、有地铁、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有她熟悉的一切现代化生活。而电话里那个世界——老宅、仙家、供桌、屯子——像是另一个时空的碎片,硬生生挤进了她的现实。
电脑突然传来“叮”的一声。
她转身看去,笔记本电脑不知何时自动开机了,屏幕亮着,显示着她的论文文档。
《当代都市灵异现象的心理归因》。
光标在标题下闪烁,然后开始自动打字,速度飞快:
“第四章:案例实证分析”
“案例一:镜中异象。当事人陆某,女,23岁,社会学研究生。近期出现镜中倒影延迟、独立行动、呈现祖地饮食等现象。经分析,此为长期压抑乡土认同导致的解离性幻觉,结合童年创伤——”
打字突然停止。
然后,那些字被一个个删除。
新的字出现,用的是一种古怪的、略带稚气的字体:
“分析个屁!就是柳长明搞的鬼!他性子急!想让你回家!”
陆书瑶冲过去,想按电源键,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
屏幕上的字继续跳动:
“案例二:梦境侵扰。当事人陆某频繁梦见蛇类及民俗场景。经分析,此为潜意识中未解决的家族责任冲突之投射——”
又删除。
新字:“就是托梦!托梦懂不懂!我黄小跑还想去你梦里玩呢,柳长明不让!说我会吓着你!切!”
陆书瑶用力拔掉电源线。
电脑屏幕暗了一秒,然后又亮了——电池供电。字还在继续:
“案例三:感知异常。当事人陆某声称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不存在的影像——”
“存在!存在!我们都存在!”
“你回来看看!看看!”
“求你了,快回来吧,我好无聊啊——”
“柳长明脾气越来越差了——”
“白素芝姐姐都叹气了——”
“灰百龄的算盘真摔坏了——”
“胡翠英阿姨说你再不回来她就真去开直播了——”
字越打越快,满屏都是跳动的文字,像一群被困在屏幕里的精灵在呐喊。
最后,所有字突然消失。
屏幕正中,缓缓浮现一行加粗大字:
“今日K1234次列车,广州—长春,硬卧下铺19车13号,已购票。身份证号:220***************。发车时间:14:37。到站时间:第三天07:15。”
“票钱从你支付宝扣了。”
“别退票,退了还会买。”
“我们等你。”
屏幕暗下去,彻底关机。
陆书瑶站在电脑前,浑身发抖。她抓起手机,打开支付宝——余额确实少了478.5元,交易记录显示“火车票购买”,但点进去详情却是空白。打开12306,查询订单,确实有一张今天下午的票,座位号分毫不差。
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这一切太荒谬了,荒谬到已经无法用“巧合”、“幻觉”、“心理疾病”来解释。电脑自动开机、自动打字、自动买票——这些是实打实的物理干预。
除非……
除非电话里那个世界,是真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瑶瑶,我是你三舅。你奶奶刚打电话,说你要回来?几点到站?我去接你。对了,你家老宅最近动静挺大啊,半夜总有唱戏声,屯子里狗都不叫了,就我家那藏獒还冲你家院子摇尾巴——怪了,那狗去年被车撞瘫了,是白仙给治好的,它记得恩呢。”
三舅。藏獒。白仙治狗。
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开始拼接。
陆书瑶想起小时候,三舅家确实养了只凶猛的藏獒,叫“黑虎”。她十岁那年,黑虎被一辆拖拉机撞了,后腿粉碎性骨折,兽医说没救了。三舅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抱着狗来老宅。奶奶在堂屋里点了香,说了些什么,然后给黑虎喂了一碗黑乎乎的草药糊。三天后,黑虎就能站起来了,一个月后跑跳如常,只是右后腿稍微有点跛。
三舅逢人就说,是白仙显灵。
那时候陆书瑶只觉得是民间偏方加狗狗自愈能力强。
现在想来……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林薇发来的:
“书瑶!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我在图书馆,对面坐着个怪老头,一路都在嗑瓜子,眼睛一直盯着我这边看!我刚去上厕所,回来发现他在我笔记本上写了行字:‘告诉你东北同学,她家老仙等急了。’我的天!他怎么知道你是东北的?还有老仙是什么???”
陆书瑶盯着那行字,脊背发凉。
那个嗑瓜子的老头——奶奶在之前的电话里提过一句:“黄小跑性子急,已经派了‘走方的’去广州催你了。”走方的,就是四处云游的香童、出马仙。
他们真的在催她。
用各种方式,从各种角度,把她往那条路上逼。
她打开购票软件,手指悬在“退票”按钮上。
按下去,会发生什么?电脑会不会再次自动开机?会不会有更诡异的事情发生?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陆书瑶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起头,看见全身镜的镜面上,缓缓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霜花蔓延,形成一行字:
“回,家。”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是某种近乎哀求的呼唤。
陆书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七年了。
她逃了七年,用学历、用城市、用科学、用一切现代文明构建的铠甲,把自己包裹起来,假装那个东北屯子里的老宅、那些神秘的传说、那个可能等待她的命运,都不存在。
可现在,铠甲碎了。
那些东西从裂缝里涌进来,蛮横地、不容拒绝地,要把她拖回那个世界。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闹钟提醒:
“前往广州站,建议12:00出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什么人临时加上去的:
“别打车,坐地铁,路上小心。”
“黄小跑那崽子说要去捣乱,我已经揍过他了。”
“——柳长明”
陆书瑶盯着那行字,突然有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一条蛇,在手机里给她设闹钟提醒出行安全,还“揍”了另一个仙家。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机械,脑子空白。往行李箱里扔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收拾到一半,她停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些老物件:奶奶给她缝的虎头帽(已经褪色了),太奶留下的铜烟袋锅(她用红布包着),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奶奶,还有五岁的她,站在老宅门口,身后是那棵海棠树。
爸爸在她八岁时矿难去世。妈妈在她十岁时改嫁去了南方,从此再无音讯。奶奶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离开屯子时说:“瑶啊,出去就别回来了,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奶奶自己,却守着那个老宅,守着那个堂口,守了六十年。
陆书瑶把铁皮盒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这次正常开机了。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
《休学申请》。
敲下第一个字时,手指在颤抖。
但当她写完“因家庭紧急情况,需返乡处理,申请休学一学期”时,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某种悬了七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砸得她生疼,但也砸出了一个真实的、无法回避的答案。
她点击发送,关掉电脑。
手机显示时间:11:30。
该出发了。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租住不到一周的公寓。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盖着布的镜子上。一切安静如常,仿佛之前的混乱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永远地改变了。
她拉开门,走进楼道。
下楼时,听见楼下邻居在抱怨:“奇怪了,今早水龙头里流出红兮兮的东西,像毛线,吓死人了……”
陆书瑶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走出单元门时,一只灰喜鹊落在她行李箱拉杆上,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然后它扑棱棱飞起来,在前方盘旋,像是在引路。
陆书瑶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广州的街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奔赴各自的生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正走向一个三千公里外的、被雪覆盖的屯子。
走向一栋老宅。
走向一个等待了她七年的堂口。
走向一群脾气古怪、手段诡异、但似乎真的在等她的“仙家”。
手机震动,最后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三舅):
“对了,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回来前别吃猪肉。”
“柳长明最近闻不得猪味儿。”
陆书瑶盯着那条短信,站在地铁站入口,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
不吃猪肉。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汇入了人流。
身后,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前方,是长达四十小时的火车旅程。
和一段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