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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里的大蛇在唱二人转   镜子事 ...

  •   镜子事件后的第四天,陆书瑶开始梦见蛇。
      起初只是零碎的影像:暗处游动的细长影子,鳞片摩擦草叶的窸窣声,或者突然从天花板垂下的、末端分叉的猩红信子。她醒来后一身冷汗,但还能自我安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镜子里的异象已经让她神经紧张,梦见蛇也不奇怪。
      可梦境一天比一天清晰。
      第五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老宅的堂屋里。
      真实得可怕的老宅:泥土地面被踩得结实光亮,墙角堆着冬天烧炕用的玉米芯,堂屋正中供着褪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下是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裂了缝的八仙桌。空气里有陈年香灰、干草药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那是她童年记忆里“家”的气味,七年不曾闻过,却在梦里精准重现。
      堂屋左侧的门帘动了一下。
      蓝底白花的土布门帘,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帘子右下角还有个烧出来的小洞——那是她五岁时玩火柴不小心燎的,奶奶为此打了她手心。
      门帘掀开,有人走了出来。
      不,不是人。
      是一条蛇。
      黑得像深夜的河水,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有水缸那么粗,长度难以估量——因为它盘踞着,一圈一圈,从门口一直盘到堂屋中央,高昂的头部离房梁只有三尺。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细长,盯着她时,像两盏在古墓里燃了千年的灯。
      陆书瑶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
      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黑蛇缓缓低下头,蛇信吞吐,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蛇类的腥气,而是庙里陈年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根茎的清苦。
      然后它开口了。
      “醒啦?”
      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东北男子特有的、有点懒洋洋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调侃。
      陆书瑶无法回答,只能瞪大眼睛。
      黑蛇似乎笑了——蛇的脸做不出表情,但她就是感觉它在笑。它扭动身躯,调整了一下盘踞的姿态,尾巴尖从炕沿垂下,有节奏地敲击着老旧的木头。
      嗒、嗒、嗒。
      三下之后,它清了清嗓子,居然唱了起来:
      “三月里来是催迁啊~”
      调子熟悉得让陆书瑶头皮发麻——是《小拜年》,东北二人转里最欢快的曲调之一,正月里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可歌词被改了,欢快的旋律配上阴森的场景,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反差。
      黑蛇的尾巴继续敲着炕沿打拍子,身子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唱得投入极了:
      “大姑娘她还不还乡啊~”
      “黄小跑急得直蹦高儿~”
      “灰百龄算盘都打冒烟儿~”
      唱到这儿,它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陆书瑶,竖瞳收缩成一条线:
      “我说弟马啊——你咋还搁那装没事儿人呢?”
      最后一个“人”字拖得老长,带着戏腔的转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陆书瑶终于找回了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黑蛇没回答,而是继续唱,这回调子更欢快了:
      “我叫柳长明啊家住长白山”
      “修行九百九啊就差一哆嗦”
      “你太奶请我来啊你奶奶把我拜”
      “轮到你这辈儿啊——嘿!你跑广州去啦!”
      它突然扬起头,做出一个类似人类摊手的动作(虽然蛇没有手):“你说这叫啥事儿?”
      陆书瑶的脑子乱成一团。柳长明——这个名字奶奶在电话里提过,说是“堂口掌事的柳家仙”。可仙家不应该是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吗?怎么会是一条……会唱二人转的黑蛇?还唱得调子这么准?
      “我……”她艰难地说,“我不信这些。”
      “哎呀妈呀。”柳长明用尾巴拍了一下炕沿,像人在拍大腿,“这话你太奶说过,你奶奶也说过,到头来不都乖乖回来了?咱家血脉就这命,躲不掉。”
      它说着,巨大的身躯开始滑动,朝陆书瑶靠近。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满地的落叶。陆书瑶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硕大的蛇头凑到面前。
      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她惨白的脸。
      “瞅瞅你,”柳长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唱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认真,“在南方七年,吃得像只鹌鹑,瘦得跟麻秆似的,黑眼圈比咱家灰仙的毛都黑。图啥呢?就为了那个……那个啥论文?”
      它居然知道论文。
      “你咋——”
      “我咋知道?”柳长明打断她,语气有点得意,“你电脑开机的时候,我顺着网线瞅过两眼。‘都市灵异现象的心理归因’——啧啧,小丫头片子还想用科学解释咱?你太奶当年也想用马列主义解释呢,后来不还是得乖乖上香?”
      陆书瑶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一条蛇,在跟她讨论社会学论文,还提到了马列主义。
      “这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这是梦,只是梦……”
      “梦?”柳长明笑了,蛇类的笑声像漏气的风箱,“那你觉得,镜子里的酸菜白肉是梦不?水龙头里的红毛线是梦不?瑶啊,你从小到大,真觉得那些‘怪事儿’都是巧合?”
      陆书瑶僵住了。
      童年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五岁时总说炕底下有人挠她脚心,奶奶掀开炕席,发现一窝刚出生的小黄鼠狼;八岁时发烧说胡话,指着空荡荡的房梁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在看我”,奶奶当即点了三炷香,第二天烧就退了;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当晚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温柔女人教她认草药,醒来后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艾叶……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孩子的想象力,是民间故事听多了产生的幻觉。
      可如果……不是呢?
      “你身上流着你太奶的血,”柳长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肃穆,“她是民国三十三年接的堂口,在关东山里救了被猎人追的我。这份缘,欠了得还,传了三代,该你了。”
      “我不想要!”陆书瑶终于喊出来,“我就想当个普通人!读研,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子——正常人的生活!”
      柳长明沉默了片刻。
      堂屋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它琥珀色的眼睛在发光。
      “普通人的生活,”它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复杂,“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结果呢?你爹走得早,你娘改嫁,要不是堂口里这帮老家伙护着,你和你奶奶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屯子里那些年闹饥荒、闹病灾,谁家没受过咱家的香火?你以为‘普通人’三个字,是白给的?”
      陆书瑶语塞。
      她想起小时候,确实常有人半夜敲老宅的门,满脸愁苦地请奶奶“看看”。奶奶总会披衣起身,在堂屋里点上香,对着空荡荡的供桌低声说话。有时是一碗水,有时是一把米,有时只是一句话。第二天,那些人的愁容就会散去,拎着鸡蛋、腊肉或者自己种的菜来道谢。
      她一直以为那是奶奶懂些民间偏方,会心理疏导。
      “那不是心理疏导,”柳长明仿佛能读她的心思,“那是实打实地办事儿。黄小跑给人找丢的牛,白素芝给人治医院看不好的邪病,灰百龄给人算财运指点门路——哦,现在升级了,还帮人看股票,虽然总嫌现代经济太虚,不如算粮食收成实在。”
      陆书瑶的认知再次受到冲击:“股票?”
      “可不嘛,”柳长明语气有点无奈,“时代变了,仙家也得与时俱进。灰百龄现在都用上计算器了,虽然他还是更喜欢算盘。胡翠英还想开直播呢,被我按住了——太张扬,违反规矩。”
      这都什么跟什么……
      “总之,”柳长明总结道,“这个堂口,你得接。不是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为了你自己。血脉里的东西,压得越久,反弹越狠。镜子里的倒影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热闹’的。”
      “如果我就是不接呢?”陆书瑶咬牙问。
      柳长明盯着她,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道冷光。
      空气骤然降温。
      堂屋的墙壁开始结霜,窗户上蔓延开冰花,陆书瑶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柳长明的身躯不再悠闲地盘踞,而是缓缓伸直,头颅高高昂起,几乎顶到房梁,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不接,”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带着戏谑的东北腔,而是某种古老的、嘶嘶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你身上的‘缘’就会变成‘劫’。倒影会取代你,红毛线会缠死你,梦里会有别的东西找你——不是我们这种还讲规矩的老仙,而是山里、水里、坟里那些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儿。它们可不会跟你唱二人转。”
      它低下头,蛇信几乎碰到陆书瑶的鼻尖:
      “它们只会吃了你。”
      陆书瑶浑身冰冷,不是比喻——是真的冷,血液都要冻住的那种冷。
      “我给你一个月,”柳长明退回原来的位置,温度渐渐回升,“四月十八之前,回屯子。那是你太奶接堂口的日子,也是黄道吉日。过了那天……”
      它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堂屋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陆书瑶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老宅的景象迅速远去,柳长明最后的声音飘进耳朵:
      “对了,送你个小礼物。”
      “明天你就知道了。”
      “记得,是福不是祸——”
      话音未落,陆书瑶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汗湿的脸上。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
      是梦。
      只是个梦。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试图用理智分析:压力过大,潜意识将奶奶电话内容戏剧化,结合童年记忆和民俗知识,构建了这样一个荒诞的梦境。至于寒冷的感觉,可能是夜里踢了被子……
      手机突然震动。
      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民俗学张教授”的联系人——她上周为了论文去请教过这位老教授。
      张教授发来一段语音,点开,老人家激动的声音响起:
      “小陆啊!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镜中唤归’现象,我查到更详细的资料了!在一本清代的手抄本里,提到如果‘唤归’无效,仙家可能会托梦,而且梦境往往带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比如东北的就可能唱二人转……”
      陆书瑶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还有啊,”第二条语音紧随其后,“手抄本里特别提到柳仙——就是蛇仙——性子急,手段直接,但也是最守信诺的。如果柳仙在梦里给最后期限,那就一定要遵守,否则……”
      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发送中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陆书瑶等了半晌,第三条语音才发来,内容却完全变了:
      “哎呀刚才信号不好。总之这些民间传说啊,当故事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你论文还是多关注现代都市语境下的心理现象……”
      语气明显不自然,像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说出来的。
      陆书瑶盯着手机,脊背发凉。
      她点开张教授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一张书桌的照片,配文:“整理古籍真是件快乐的事。”
      照片里,摊开的手抄本旁边,放着一杯热茶。
      茶水的倒影里,隐约有一条细长的黑影,正盘绕在茶杯边缘。
      陆书瑶关掉手机,抱紧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而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幻听。
      是清晰无比的、带着东北口音的、欢快的二人转调子: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
      “大姑娘还是不回还啊~”
      “急得我老柳直转圈儿啊~”
      “诶呀我的那个天儿呀~”
      声音是从客厅那面全身镜的方向传来的。
      陆书瑶慢慢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门缝底下,一道细长的、黑色的影子,正随着唱词的节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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