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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变成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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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站在舞台中央,四周黑压压一片,只有一束惨白色的光照在小时候的他身上。
他的妈妈李霞就站在台下的黑暗处,能想象出应当是在皱眉,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再来一次。”
他重复着台词,嗓音干哑。突然间舞台灯光全部亮起,炽热的暖白灯光尽数打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小礼服,衬衫领子笔挺,有点扎细嫩的脖子。背却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观众席,怀揣着无限憧憬。
欢快的音乐剧前奏响起,他脚尖轻轻一点,轻盈地旋转三圈,然后随着音乐节奏跳舞、唱歌。
那是他第一次上音乐剧的舞台,是神采飞扬的少年。
练习许久,使每一次转身和音调都精确而自信。
他又抄起放在树上的小提琴。夹在肩膀上,配着背景乐拉出流畅的曲调,边跳边拉小提琴。
听着潮水般的掌声涌过来,他知道台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也知道此刻台上的自己耀眼夺目。
他无比热爱舞台上无所不能的自己。
画面毫无征兆地破裂,闪到了破旧的拍摄现场。
他演的是一个孤儿,被收养后成长为天才画家,最终在自己家的浴缸中了结了自己大起大落、痛苦的一生。
在被遗弃时,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味和彻骨的悲伤涌向他。
第一次捡起被扔在垃圾桶中的半截画笔,在废纸上涂抹时,粗糙的线条撞进眼中,好奇和欣喜溢于言表。
在一对艺术界夫妇蹲下身,询问是否愿意跟他们回家时,他脸上和心中是真切的激动和迷茫。
眼中有情绪,画面里有故事,因为他把角色变成了自己。
他一遍遍背台词,换不同的身份。做过乖巧懂事的小孩、叛逆的豪门私生子、冷漠又善良的流浪诈骗犯。
体验过那些跌宕起伏的人生时,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受到导演的肯定后,那一刻轻飘飘的幸福感,又很真实、美妙。
正当言星霖沉浸在这份喜悦和温暖时,画面忽然又是一转。
他站在旧沙发的右侧,周围都是等得不耐烦的工作人员。
导演朝着他喊:“哭!你给我哭出来啊!哭戏会不会?!”
“对不起导演。”小小的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试图调动情绪。可眼睛越来越干,挤不出一滴眼泪。
导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怒吼:“不是说有灵气、会演吗?哭都不会?谁给我整进来的?给你最后五分钟,哭不出来就换人!”
他张着嘴,努力地憋气。回想练功的累,想念被禁止很久的汉堡炸鸡。
可半天还是没有眼泪。
下一秒,他的妈妈快步走上来,狠狠掐住了他大腿根上最嫩的肉。
剧烈的疼痛,让只有五六岁的言星霖瞬间弓起身子。
一瞬间片场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即使生理性地鼻子发酸,可还是没有泪水。
他曾天真的以为,像片场里别的小朋友那样哭或许可以讨到好处,能被抱在怀中安抚。
于是在某天练钢琴的间隙哭了一场,妄想逃避枯燥乏味的练习。
换来的结果是被揍了一顿,练完乐器后被罚站到半夜十二点,膝盖僵直地不会走路。
“崽崽,快哭,哭完妈妈带你去吃披萨。”李霞的眼圈微微泛红,语气却没有一丝温柔。
边说边加重力道,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甲陷进肉里。直到言星霖的眼中有了眼泪、委屈和痛苦。
摔了跤要忍着、打了针要忍、累得受不了了也要忍,他明明不被允许哭的。
哭了不是要被罚吗?为什么现在不哭也要被罚?
疼痛尖锐而持久,委屈和恐惧冲破了防线,陪着他演完了一场接一场的戏。
大腿根青紫一片,过了一周印子还泛黄。
画面快闪,不同的回忆糅杂在一起,毫无逻辑又无比真实。
他站在空房间里,四面墙、天花板和地板都是镜子。每一个镜子中的他都是不同表情,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生气,有人平淡如水。
镜子中传来声音:“你现在是哪一个?”
他想说自己是快乐的那个。可每次一张开嘴,镜子里的所有声音都一起动。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只觉得刺耳。
一遍又一遍,直到镜子全部碎掉。
镜子中的自己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嘈杂的情绪声音,一起坠入黑暗。
言星霖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衣服被黏在后背上。
他脑海中的记忆还停在他妈妈离开的身影。
在被打骂后,小言星霖依然无法辨别情绪后。他妈妈也想要遗弃这样无用的大明星,就像是那个天才画家一样。
他的心跳得很块,脸上都是汗。屋子里很黑,被子在睡梦中滑到地上,空调风冷飕飕地吹着后背,觉得好冷。
他抓起手机看时间,才凌晨两点多。
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酒店房间中,而不是布景的客厅,也不是那全是镜子的房间。
但精神攻击实在是吓人,他不想再继续睡下去。
言星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抓起迷你吧的三袋黄糖,一股脑撕开倒进嘴里。
他大口大口嚼着嘴里的糖,甜腻感让人有些反胃,但又安心。
只是做了场梦而已。
一场关于很久以前,依旧能轻易将他拖回沙漠绿洲的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言星霖换了件简单的黑T,戴上口罩离开了房间。
夏夜的雨像是冒着热气,空气闷热潮湿,雨点落在皮肤上倒是凉丝丝的。
公园中尽是泥土腥气混合着被雨水冲刷出的植物清新,一盏盏路灯晕开一团团黄光。
雨水打在肌肤上的感觉很舒服,慢慢浸透薄薄的布料。
周围空无一人,没有镜头、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要必须时刻维持的微笑。
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很自由很安心。
什么都不用去想,沉浸在这自然中感受片刻的宁静就好。
难得能喘几口气。
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全是水的长椅上坐下,拆开几包糖,一包接着一包慢慢吃。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吃光第八袋糖后,他才站起身往回走。
站在酒店的浴室镜子前,他纠结了很长时间才拿起剧本。
“秦落。”他看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念出这个名字。
镜子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神中疲惫却畅快。
言星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畅快变成了空洞:“我是天才法医,也是连环案件的幕后操控者。”
言星霖眼尾上扬,冷傲上面浮着一层开朗。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副极具欺骗性、好接近的面孔:“我的性格特质是阳光、专业和冷血。儿时至亲曾遭遇杀害却求告无门,形成以暴制暴的思想。”
紧接着,他眼中的冷意突然加深,将自己变成毫无同情心、伪善和自负的那种形象:“我利用职务之便,筛选法律无法制裁的坏人,操控其他坏人完成完美犯罪。接着我自己负责伪造证据,将查案方向推向给他们。操控法律与人心。”
他一边说,一边苛刻地审视镜子中那张脸的每个表情和声调。
哪里语气太轻,哪里语气不够轻蔑,哪里的眼神转换不够自然。
他不断调整、重复。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他,渐渐与脑海中勾勒的秦落重合。散发着温和、伪善、值得信赖和傲慢的气息。
眉骨微微皱起,露出凌厉的线条。笑容不是平时那种轻松,而是时常带着试探和算计的兴奋,融入情感,形成肌肉记忆。
可认真看下去,他快不认识镜子中的那张脸。仿佛在盯着那双眼睛后,赐予了那张脸独立的生命,可以自由在镜子中穿梭、浮动。
他忽然有些害怕,担心在某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的脸彻底变成别人。
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小时候他演流浪小孩诈骗犯,当被老大勒着脖子要被掐死时,导演说“很好,再痛苦一点,感受窒息。”
他就真的更加沉浸,让自己更痛苦,体会到濒死的感觉。
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演得真好,殊不知属于言星霖的灵气随着这濒死一点点被吞噬掉。
“停。”言星霖闭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可他不敢睁开眼睛,深怕看到的画面依然是:那人曾在尸体旁边悠闲地吃饭,对着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作品满意地吹口哨,冷静地拿起手术刀,划开一层层皮肤等等。
“停下来,不要变成秦落。我是言星霖……言星霖。”
他抬手摸索着,将浴室中的灯关掉。
瞬间,房间重回黑暗和安宁。再看时,镜子中的脸淡下去,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他把镜子上的水雾抹去,盯着镜子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言星霖。”
“你,也是言星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