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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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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没有京城里熟悉的红灯笼与喜字窗花,而是挂满了彩色粘条的兽皮壁毡,野性的纹路与鲜亮的色块交织碰撞,被中央熊熊燃着的篝火映得明明灭灭。牛羊肉的膻气混着马奶酒的醇厚,不似寿康宫的檀香,也不似养心殿的龙涎香,而是草原上独有的,带着牧草气息的粗犷味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从首椅上缓缓起身,浑浊的目光掠过景年紧攥的指尖,落在她端庄的身姿上,眼底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父汗,大清公主到了,儿子先退下了。”跟在景年身后的策零微微颔首,坐到了一旁的席位上。
景年看着自己即将嫁与的“郎君”,胃里不自觉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强撑着大清的礼数,向他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半蹲福礼。
“不错,果然是大清正牌的金枝玉叶,比那假的不知体面多少。”老汗王策妄阿拉布坦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声音虽沙哑,却难掩心底的赞许。
假的……是霜芸!
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大汗过誉了。”景年垂下眼睑,声音不卑不亢,“能为两国盟好尽绵薄之力,乃大清公主的本分。体面二字,原就是皇家儿女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是天家教养,更是立身根本。还请汗王不要因从前的些许枝节,误解了大清的诚意。”
“好啊!”老汗王端起一杯马奶酒,一饮而尽,突然放声大笑,像是要震碎景年的耳膜,“这才配得上我草原雄主的可敦之位!”
景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却仿佛要勾了老汗王的魂去。只见他两颗布满翳障的眼珠死死粘在景年身上,惹得她脊背阵阵发凉。
走完一切仪式,景年被随行的宫女扶进布置好的新帐。她贴着床沿坐下,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年府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温暖小窝,还有翊坤宫西配殿那处精准复刻的“赝品”。
可如今,却连曾经厌弃不已的晨昏定省,都成了回不去的奢求。
那个为了让自己在陌生宫闱中寻得一丝温存与慰藉,费尽心思笨拙地“讨好”着自己的额娘,如今却被囚在她一手织造的,处处昭示着女儿存在过的幻梦里。
帐帘被老汗王猛地推开,引得毡壁上的铜铃都在簌簌作响,像是谁在哭的声音,久久萦绕在挂着彩条的椽子骨架上。
他一屁股坐在景年身侧,糙砺的手掌粗鲁地拽下她的盖头扔在一旁。景年这才真正看清对方,那是个浑身透着蛮横戾气的老翁,蓬乱的白须上沾着呛人的酒气,沟壑纵横的脸上,嵌着一双虽然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如同草原上饿极了的狼,贪婪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景年被这一幕彻底惊住,她瞪大双眼,猛地起身,连连后退,却撞在身后的毡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清响。
“哼,大清的固伦公主,果然貌美,名不虚传。”老汗王的眼神愈发油腻,嘴角的那抹笑也变得更加渗人,“只是,美则美矣,却不如那个假的识趣。”
景年立在原地,双手狠狠攥紧,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他那带着杀气的目光。
“既到了本汗的地盘,成了本汗的女人,你就该明白,你那点风骨在这诺大的草原上——一文不值!”老汗王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景年,“霜芸那丫头就比你通透,刚入帐的时候总是哭哭啼啼,如今还不是心甘情愿的伺候本汗?本汗念在她乖觉,又怀了本汗的骨血,虽然是个冒牌的,却还是咽下这口气,留了她一命,允许她接着伺候本汗,也并未对大清动兵。”
顿了顿,他接着说:“可你——大清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竟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真是扫兴!”
景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老汗王,心脏像是要跳了出去,她猛地往旁边挪去两步,冲着他大喊:“你别过来!”
老汗王非但不恼,反而冲上前去,一把攥住景年的手腕,将她往榻边狠狠一甩。
景年被这股蛮力猛地一甩,瞬间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床沿,却硬是忍着疼站了起来。
“本汗劝你乖乖认命,过了今夜,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可敦。”老汗王再次逼近,声音比方才更冷,“你若不从,本汗便要让你知道,草原上的女人,越犟,越没有好下场!只有伺候好本汗,为本汗繁衍子嗣,才能享尽尊荣,终得安稳。”
“你做梦!”景年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可一听到那些令人作呕的字眼,又立刻梗起脖子,将那点恐惧强压下去,拿出一副宁折不弯的姿态,“我远赴准噶尔,是为了两国盟好,为了边境百姓免遭战火荼毒,不是你发泄私欲的工具,更不能叫人肆意凌辱了去!”
老汗王听了这话,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有骨气!”
“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准噶尔,不是你的紫禁城!”老汗王指尖轻轻挑起景年的脸,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轻薄与傲慢,“本汗就喜欢你这副傲骨,磨起来才更有趣儿!”
景年猛地偏过头去,避开那让她恶心的目光,却被老汗王一把捏起下颌,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强迫她抬眼看着自己:“今夜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等你挨过了教训,自然会明白,什么风骨体面,都比不上伺候好本汗来的实在!”
“呸!你休想!”景年被这话一激,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猛地啐了他一口吐沫,眼底漫上一层视死如归的猩红,“我是大清公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汗王被这吐沫喷得一愣,挤压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啪”的一声脆响,一记猛烈的巴掌狠狠落在景年脸颊上,霎时肿起一片骇人的红痕。“真是给脸不要脸!”老汗王不再掩饰内心的暴怒,眼神里多了一丝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去的狰狞,“本汗喜欢的,还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景年被扇得眼前发黑,不堪忍受这样的冒犯,猛地从发间拔下那只赤金步摇,凤凰造型的尖喙硌得她指腹生疼,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抵上了自己的脖颈:“来啊!你今天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便死在你面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准噶尔的大汗,草原的雄主,是怎样在新婚之夜,逼死自己的妻子,撕碎和亲的诚意,葬送自己的一世英名!”
“小样,还威胁上本汗了是吧?”老汗王压根没当回事,伸手就要去抓景年的手腕,却见她将簪尖抵得更深,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退后!”景年声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就用这步摇刺穿我的脖颈!我倒要看看,你是更想要准噶尔的安稳太平,还是更想要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汗王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滴落的血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发烫的字:“你不怕死?”
“死?”景年轻哼一声,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比起困在这牢笼一般的营帐里,死反倒是种解脱!你敢逼我,就等着给整个准噶尔收尸!”
“好,你赢了。”老汗王咬着后槽牙,悻悻地收回手,语气里满是憋屈的怒火,“本汗老了,折腾不动了,随你吧。”
景年猛地松了一口气,攥着步摇的手仍然止不住地抖,却硬是撑回那股狠劲,字字掷地有声:“你记着,我是大清送来和亲的公主,不是任人作贱的玩意儿!不止今日,往后我在的每一日,你都别想再动我分毫!”
老汗王看着她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不愧是真公主,就是有能耐,你且看着,日后有你求着本汗宠幸的时候,希望你别后悔!”
“大汗多虑了,大清的公主,还没有放下身段去攀附旁人的道理。”景年不愿再忍受这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挺直脊背朗声道,“奉劝大汗一句,先修一修尊重人的道理,莫要学那草原上的蛮兽,妄想驯化世间万物!”
老汗王被她这话噎得脸色铁青,不再言语,只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弯刀配饰,将心口的怒火强压回去。良久,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淡了许多:“好个牙尖嘴利的大清公主!本汗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罢,老汗王狠狠推开毡帘,头也不回地愤愤离去。
景年望着空荡荡的新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在跟着颤抖。她缓缓蹲下身,死死捂住脸颊,把那将要汹涌而下的眼泪狠狠憋在眼眶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指尖硌出的痛感与脸颊未消掌印的火辣都在告诉她,虽然老汗王暂时离去,可这往后的每一日,都得踩在刀尖上求生。
她想起霜芸,想起东配殿里那个弱小无助的身影,想起去岁寒冬,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大红嫁衣,在翊坤宫诀别的场景。
可如今,她已为人妇,甚至……即将为人母。景年不敢想象,她被送入新帐,独自面对老汗王的那些日子,心底是怎样的绝望,如今被命运折服的她,又是怎样的麻木,怎样的心如死灰。
冬去春来,雪早已停了,却像是永远凝在了景年的心底,冷冷的,怎么也化不开,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