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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喜轿缓缓经过宫门,只听外面锣鼓喧天,混着虚情假意的祝贺声,不知藏着多少人的幸灾乐祸。
      可是重重轿帘包裹下的景年,别说是宫门的朱红轮廓,就连天亮了没有,都无从得知。
      这和亲的仪仗,表面上看着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可只有景年自己知道,这随行的一应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宫人杂役,没有一个能容她诉说半句心底的委屈,懂她攥着金锁时眼底的那抹念与恨。
      不过是一座会移动的囚笼罢了。

      雍正站在神武门城楼上,望着和亲队伍一点点消逝在红墙下,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皇上,外头雪下得大,您已经站了好久了,小心别着了风寒啊!”苏培盛躬身立于雍正身侧,静静地为他撑着一把油绸伞。
      雍正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将手轻轻插入衣袖,淡淡道:“走吧。”

      喜轿一路向西,风雪簌簌打在轿帘上,声音细碎而又沉闷,却让人听不真切,仿佛将景年没出声的呜咽一并哭了去,悄悄诉说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景年攥着金锁和玉璧的手更紧,一个冰凉,却寒不过漫天的风霜;一个温润,却暖不过滴在手背上滚烫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停下了。
      脸生的老嬷嬷掀开轿帘,向景年递来一碗熬得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一小碟酱白菜,还有一小盘精致却冰凉的枣泥糕。
      还记得年府的老槐树下,娘亲总是会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一下下摩挲着小小年容的发顶,温柔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还记得翊坤宫的暖炉旁,额娘捏起一颗温热的蟹粉酥,轻轻递到景年面前,“来,额娘喂你吃”……
      再也回不去了。

      没过几分钟,老嬷嬷便将碗筷尽数收了去。紧接着,马车再次变得颠簸,颠得人想吐,颠得人想哭。
      等到马车再次停下时,已经入夜了,几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宫人掀开轿帘,将景年小心翼翼地扶下喜轿。
      雪停了,但风打在脸上,仍像刀子似的,剌进人的每一寸皮肉,把寒气硬生生灌进人骨缝深处。

      驿站的房间,陈设破旧,但至少还算整洁。
      宫人们将景年的包袱从马车上卸下,陆续抬进屋内。
      景年看着心烦,总觉得有人在身边不快活,就像娘亲说的,若是跟在身边的,不是真正懂自己的人,倒不如不跟,免得徒增烦扰,连这点一个人的清净都被搅碎了。
      “都退下吧。”景年见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眉心微蹙,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
      “公主,奴婢们是奉皇上的命……”宫人们对视一眼,愣在原地不敢动。
      “我知道!”景年不耐烦地打断,“我说退下!”
      景年怎会看不明白,她在翊坤宫待了这么些时日,雍正也没说要挑些人来伺候她,这才刚一走,便急着往她身边塞人,不是监视,还能是什么?怕是要瞪大了眼盯着她的言行举止,一旦有任何的逾矩,便成了帝王清算年家的把柄。
      宫人们见景年态度强硬,只好识趣地退至屋外,不再多言。
      景年缓缓起身,踱步至掉漆的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摘下那顶让人头皮发痛的凤冠,还有那只华贵的赤金步摇。
      她将步摇攥在手里,一遍遍抚摸着嵌在上面的鸽血红宝石,那红,不像翊坤宫冬日里的暖阳那般和煦,也不像年府枝头簇簇开着的红梅那般鲜活,倒像是素白宫装上那片殷红的血痕,像堵在她心头的那一团火,红得刺眼,烈得灼心。

      梳洗完毕后,景年躺在驿站冰冷的床上,攥着胸前挂着的金锁和暖玉,一寒一暖,一硌一平,如同她这跌宕的一生,一半是锦衣玉食的安稳,一半是颠沛流离的飘零。
      一行热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大红的缎面枕套上,泪痕在寒风中渐渐失温,却寒不过她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额娘,我好冷啊……
      额娘,我好想你啊……

      第二日天还未亮,丫鬟婆子们便蜂拥而至,将屋内的烛火尽数燃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景年听着鼓点似的嘈杂脚步,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般,莫名得慌。
      她何时需要旁人来唤着起身?
      昨夜寒衾难眠,伴着满心的委屈与思念,辗转反侧捱到这破晓时分,连片刻的浅眠都未曾有过。
      这些急于表现的恭敬,不过是奉了上头的命,只盼着揪出点她的差错,哪里关心她是否疲惫,能否安睡。
      雪又下了起来,像是为着远行的人儿,铺就了一层苍茫的送别路。

      一轮又一轮的圆月揉碎在无尽的颠簸里,轿外的景象变了一重又一重。
      清脆的铜铃声代替了风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雪水混着泥土的湿腐味隔着厚厚的轿帘直冲景年的天灵盖。不见天日的喜轿内,她早已忘却了今夕是何年,只知道,雪化了,便是新一轮的春了。
      准噶尔这边的迎亲使者早已候着,与随仪仗前行的使者用景年听不懂的胡语交谈了几句,轿帘便被人掀开了。
      冰雪还未消融殆尽,映着正午的烈阳格外刺眼。景年大红的鞋尖刚刚触碰到这片异乡的淤土时,随行官员的高声唱喏便响彻整个旷野:“大清固伦玉清公主,至——”
      礼官立刻上前一步,用草原上独有的浑厚嗓音高喊:“巴雅尔图,依热乐乎!”
      身后人群齐声应和,欢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好生壮观。
      礼官身侧,准噶尔汗王长子噶尔丹策零走至景年身前,对她略略拱手,用带着胡腔的汉语道:“公主莫怕,草原的人民这是在恭迎您的到来。”
      隔着红盖头,景年只见这人身姿挺拔,鬓边却染上了双白,看起来比雍正年纪都大。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前这个能给自己当爹的老男人,不会就是自己要嫁的那个准噶尔汗王吧?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父汗在帐内设下盛宴,就等着公主您了。”策零看着景年拘谨却又故作矜持的样子,朝她伸出了手。
      景年指尖微蜷,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父汗?难道这个让她叫声伯伯都不为过的男人,只是汗王的儿子,她要嫁的,竟是比这个人还要老上一截的老爷爷?
      她顿感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入眼眶,却又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理会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自顾自地往帐里走,可她未曾看到,在她身后,策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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