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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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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殿内,景年躲在世兰怀里哭了一夜。奇怪的是,不管世兰问起什么,她都一字不提,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世兰心里发颤。可世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任由女儿放声大哭。
奈何天不垂怜,就连哭也不让景年哭个够。没过多久,门口便传来了宫人的声音:“娘娘,时辰到了,公主该梳洗更衣了。”
“额娘,我不去,女儿不想去!”景年紧紧抓着世兰的手腕,“我害怕!嬷嬷凶,孙姑姑凶,皇祖母更凶……我怕,我再也见不到额娘了……”
这话像针,戳破了世兰强忍一整晚的防线。她猛地搂住景年,眼泪簌簌落在女儿的发顶,刚想说一句“额娘护你“,才发现她根本就护不住,只好又改口道:“乖,再忍忍,就快好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自欺欺人。太后从未告诉她们要去多久,一日不说停,女儿便要多受一日的磋磨。
“额娘,我膝盖疼,疼得站不起来,走不了路。我能不能不去寿康宫啊……”景年在世兰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浸透了世兰的衣襟。
“我的容儿,是额娘没本事,护不住你……额娘对不住你,年家更对不住你……”世兰拿起帕子轻轻拭去景年的泪,目光掠过她青紫的膝盖。她慌忙叫颂芝寻来自己冬日用的软绒棉垫,紧紧贴在景年的膝弯上,“藏好了,别露馅,至少……跪久了能少疼点。再忍忍,额娘等着你,一定要撑下去……”
景年感受到膝盖传来的暖意,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世兰替她理好外裙,又取来一盒蜜饯,往她袖口里塞了几颗。“疼了就含一颗,千万不要跟嬷嬷硬顶,额娘会想办法,早日救你出来。”
世兰牵起景年的手,景年却下意识地躲闪一下。世兰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掠过她的手,看着女儿手背上触目惊心的红痕,世兰的心仿佛被捅了个窟窿,眼底再次泛起红丝:“躲什么?挨了打也不说!我是你额娘,还能害你?”
景年哭得更凶了,她知道额娘疼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任性,只会连累额娘,连累年家。她哽咽着看着额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味地摇着头,生怕将自己在寿康宫受的责罚和屈辱告诉额娘,以额娘的脾气,便是以命相逼,也要护她脱离苦海。
寿康宫已经派人到了门口,朝着西配殿内不住地催。世兰轻轻抚摸景年手背的伤处,压下心中的愤恨,语气柔得像水:“去吧,记住额娘的话,哪怕是忍,也要忍到回来见额娘,额娘等你……”
世兰抬手抓起景年的小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前走,缓缓推开房门。“颂芝,好生将公主送去寿康宫,若是敢少一根头发,本宫就将你们都送去慎刑司!”
颂芝从世兰手中接过景年,一步一顿地往宫门走。景年不住地回头,心中的压抑和委屈尽数化作眼泪汹涌而下。世兰看着女儿不舍的样子,一咬牙狠心憋过头去,生怕眼角的泪被人瞧见,折了华贵妃的体面。
来到寿康宫,仍然是暖阁里漫长的抄书等待。那些“卑弱”“曲从”的字眼在景年心中,已然经不起什么波澜。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好让她能早点回到翊坤宫,回到额娘身边。
世兰站在翊坤宫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血肉。“周宁海,备轿,去景仁宫!”
众嫔妃皆已落座完毕,世兰匆匆迈入景仁宫正殿,恭恭敬敬地屈膝福身:“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统摄六宫、执掌中馈,后宫诸事皆由您定夺,求皇后娘娘看在景年叫您一声皇额娘的份上,为景年做主啊!”
宜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轻翘起指尖的珠翠护甲:“华贵妃向来倨傲不恭,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又有年家撑腰,怎么突然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本宫了?”
“求皇后娘娘垂怜,景年是大清的公主,皇上的长女,却日日在寿康宫饱受折磨。娘娘您也是做过额娘的人,怎么能忍心看着臣妾的女儿受此欺辱,袖手旁观呢?”世兰仍保持屈膝姿态,脖颈梗得笔直。
“太后管教皇孙,乃是为了公主好,华贵妃妹妹这般着急,难道是怕太后苛待了景年不成?”宜修语气轻慢,字字都带着凉薄。
“臣妾不敢,只是公主尚且年幼,还请娘娘念在皇家子嗣的份上,为臣妾的女儿讨份公道啊!”世兰死死咬住下唇,不肯低头半分。
宜修嘴角笑意更甚,抬眼扫视众人:“今日天寒,难为妹妹们这么早来向本宫请安,本宫还与华贵妃有要事相商,诸位妹妹先请回吧!”
众嫔妃见状,哪敢多留,纷纷福身告退,悄悄地议论着。殿门“吱呀”一声的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正殿中只剩宜修与世兰二人,静得可怕。
“咚”的一声,世兰双膝狠狠砸在青砖上,膝行两步死死攥住宜修的裙角,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央求:“皇后娘娘,臣妾求您,只要能把景年从寿康宫救出来,臣妾日后定当为娘娘马首是瞻,事成之后,臣妾日日携公主来景仁宫向娘娘请安,答谢娘娘的恩情!”
宜修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华贵妃妹妹这是做什么?这样大的礼,本宫可受不起。你既一心为景年,就该明白,太后这样做,都是为了景年好。”
世兰没有起身,指尖攥得发白,眼泪簌簌砸在金砖上:“臣妾不知什么好不好,只是不忍见自己的女儿日日在寿康宫饱受磋磨!她才十四岁,膝盖跪得青紫流脓,手被打得肿胀通红,再这般熬下去,怕是连命都没有了啊!”
“景年是皇家女儿,自然应当遵从皇家规矩。太后教导皇女合情合理,若是连这点磋磨都经不住,还怎么做这大清的公主?”宜修眼梢微挑,嘴角藏着一抹得意。
“皇后娘娘,若是您的大阿哥被人如此折辱,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世兰抬眼,对上宜修眼底的不屑,字字泣血,“景年是皇家女儿,可她也是臣妾的心头肉,臣妾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放肆!”宜修猛地一拍桌案,眼底的戾色毫不掩饰,“你也配提本宫的大阿哥?他自小懂规矩、明事理,何曾像景年这般,还要劳烦太后亲自费心管教?你今日来景仁宫这般无理取闹,别人只会觉得华贵妃骄纵跋扈,连太后管教公主都要阻拦,连累着景年也要落个不孝的名声!”
世兰闻言,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不孝?好一个不孝!臣妾的女儿那般隐忍懂事,臣妾只是不忍看她小小年纪备受磋磨,竟也能成了连累?”
“你若识趣,就该明白,年家,就是你和你女儿在宫里所受一切劫难的祸根!年家繁盛时,可以带来翊坤宫昔日无限荣宠,年家倾覆时,亦可将你母女二人碾入万劫不复!”宜修指尖挑起世兰的脸,仿佛要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是吗?原来从年羹尧被降职……不,从年羹尧征战沙场、屡立战功的时候起,皇上对年家的忌惮就未曾真正消解过。帝王恩宠,从来不是皇上的真心,竟是都是利弊权衡的结果。所以,年家失势后,自己跟着失宠,连带着女儿的处境也如此艰难。
这深宫,真是吃人,真是好算计!
世兰望着殿外满天风雪,只觉得人心寒凉,更胜彻骨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