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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她提着食盒出门时,正碰上老仆李忠买了柴火从外头回来。

      李忠六十多了,背已有些驼,腿脚也不太便利,是李潇浦父亲留下的旧仆。李家家贫也养不起奴仆,只是李忠年纪大了,无儿无女,离开李家也没处容身,

      李潇浦就让他做些洒扫,买柴的粗活,工钱微薄,也能勉强糊口。若是以后死了,李潇浦也负责把他给埋了,全了一场主仆情意。

      “少夫人,又去送饭?”李忠问。

      “嗯。”江晚点头,“饭已经做好了,都在锅里面,李伯自己去盛饭。”

      “这个不着急。”李忠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方才老奴去买柴,这柴价又贵了,说是阴雨连绵没有干柴能用。可不是如此,米价也要涨了。”

      要涨还没涨,但迟早会涨。李伯六十多岁的人了,自然不会说废话。

      江晚脚步微顿:“我知道了。”

      等到给李潇浦送了饭,在衙门又偶遇了一回顾青崖,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

      江晚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行程,回家吃饭,午睡。睡起来洗衣服,她只管洗她自己和李潇浦的,李氏虽然人刻薄,自己的事情也不会拿出来磋磨江晚。

      这也就是两个人至今还能平安无事的原因。

      洗衣、晾晒,做完这些,她又拿出针线筐,筐里有件李潇浦的官袍,袖口磨破了,要补。她挑了颜色相近的线,穿针引线,补得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

      李潇浦基本上日日要去河堤,官袍和鞋子废的最快,买又不合算,只能是破了补,补了破。

      同僚嘲笑李潇浦,“堂堂河道都事,穿的还不如升斗小民。”

      李潇浦泰然自若,“衣不如旧,越旧穿的越舒服。正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衣服我才穿了七年。”

      听到这话同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李潇浦在河道都事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七年了,要是再来两年可就真的是九年换一身官袍了。

      这种话不吉利,同僚不敢搭腔。

      李潇浦才不管这些,哈哈大笑。

      等到李潇浦回来时,天已擦黑。

      他一身官袍沾了灰,眉眼间带着倦色,但见到江晚,还是露出笑意:“等久了?”

      “不久。”江晚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中午剩的米饭热了热,一碗豆腐汤,一碟腌萝卜。

      两人在厨房的小桌旁坐下,对坐着吃饭。

      “今天顾总督批复你的公文了吗?”江晚问。

      李潇浦扒了口饭,含糊道:“没有。”

      江晚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批复也没和你聊聊?”

      李潇浦笑了笑,有些无奈,“不过这也正常。那么厚的疏,他初来乍到,总要去实地看看,不能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江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那份疏她看过,写得太好,好到会招祸。顾青崖那样的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利害。

      她也知道,李潇浦这份疏文如果真的递上去,会面临什么,不过她不害怕。就像看着父亲砍头的那一天,她也没有害怕。

      两人静静吃完饭。江晚收拾碗筷时,李潇浦忽然说:“对了,娘说下月初一去灵隐寺,让你陪着。”

      “好。”江晚点头。

      李潇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娘就那个性格,你不要同她计较。”

      晚饭后,李潇浦在书房点了灯,西厢房是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也兼做李潇浦偶尔夜宿的地方,李氏常以头疼为由,让儿子去侍疾。其实只是找一个借口,不让他们夫妻同房。

      等到李潇浦侍疾完,江晚也早已经睡着了。久而久之,书房里便添了一张窄榻。

      江晚推门进来时,屋里弥漫着旧书和墨香混合的气息。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大多是治水、河防、地理类的典籍。李家家贫纵然是李潇浦官小俸禄不多,又没有额外的进项,更多的是因为买的书太多了。

      还有不少手抄的笔记,是她父亲江承业留下的。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河道图。是李潇浦昨夜画的,苕溪德清段的地形,标注着水位、流速、堤坝状况。

      江晚在案前坐下,取出一本《浙西水利考》。书是她父亲的旧藏,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看得仔细,偶尔提笔在旁边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

      李潇浦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今日要写一份呈给工部的公文,为德清段堤坝申请修缮银两。这已是第三回了,前两次都被驳回,那时候上面的总督还不是顾青崖,理由是库银紧张。

      他提笔写了几行,又搁下,眉头紧锁。

      江晚见状轻声问:“写得不顺?”

      “嗯。”李潇浦揉了揉额角,显然也是十分的痛苦,“德清的堤坝今年不写不行了,要赶在潮汛来之前。要说得严重些,才能引起重视,可说得太重,那就和交给顾总督那份疏文重合了。”

      那便不是要银子修堤坝,而是了举报河堤修缮偷工减料,有人从中贪污了。

      江晚放下茶盏,走到案边,低头看他写的那几行字。

      “这样写,”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句,“‘堤坝若溃,将淹良田三千亩,灾民逾万’,不如改成‘该段堤坝年久失修,遇寻常汛情亦有溃决之虞,今年阴雨不断。一旦有失,恐损国课,伤民之命’。”

      李潇浦眼睛一亮:“对,这样确实更稳妥。”

      他重又提笔,按她的意思改了一下。可写着写着,又卡住了,要举例之前修德清堤坝用了多少银钱,有些数据记不清,要翻旧档。

      江晚便在一旁坐下,拿过纸笔:“你去查资料,我来写。”

      这是常有的情形。李潇浦口述,她代笔。她的字极像他,是三年朝夕相处,连笔锋转折的力道都学得一般无二。

      而李潇浦自然也能仿的了江晚的字。

      烛火跳跃,两人头凑在一处,偶尔李潇浦说快了,她便轻声提醒:“慢些,这句要斟酌。”

      公文写完时,已近亥时。

      江晚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要说什么,正房那边忽然传来李氏的声音:

      “潇浦,潇浦,”

      声音带着故意的有气无力的拖长。

      李潇浦和江晚同时一顿。

      “娘又头疼了。”李潇浦起身,神色有些无奈,他们都知道这又是上面的,带着歉然,“我去看看。”

      江晚点头:“去吧,夜里凉,披件衣裳。”

      她替他拿来外袍,看着他匆匆出了书房,往正房走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江晚吹灭了灯。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母子二人模糊的身影。隐约能听见李氏低低的说话声,和李潇浦无奈的应答。

      江晚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东厢房,屋里黑着,没点灯。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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