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粽子不爱吃肉

2、66天

　　新买的洗洁精带着一股浓烈的、廉价的柠檬香，很快盖过了出租屋里原本淡淡的油烟气

　　柳宁第二天洗碗时，泡沫果然丰盈了许多。他玩心大起，对着窗外吹泡泡。柳祁在身后看着，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但眼底的倦色，像洗不掉的墨迹，沉沉地晕开。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柳宁从窗玻璃的倒影里捕捉到了。他擦碗的手停了半拍

　　上午柳祁出门前，从衣柜处拿出那件印着奶茶店logo的围裙。围裙洗得发白，但领口和袖口还留着几处洗不掉的、暗沉色的污渍，像是奶茶渍和糖浆干涸后留下的印记。他仔细地把围裙叠好，放进布袋里，好带去上班

　　柳宁的目光在那件围裙上停留了一会儿。他记得哥哥说过，摇冰沙很累，但高峰期要连续摇上百杯

　　他还记得，有一次哥哥回来，右手腕上贴了块小小的膏药，他发现后随口问了几句，柳祁说只是扭了一下，但第二天就立马撕掉了，再没提过

　　“哥，”柳宁突然开口，“你们店里……最近生意还好吗？”

　　“就那样。”柳祁系好鞋带站起身，语气平常“天冷了，喝热饮的多，冰沙少点，能轻松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宁知道，热饮意味着一直要站在烫手的机器旁边，意味着要不停弯腰封口、打包。意味着要一直挂着笑容应对各种挑剔的客人

　　“轻松”从来不是哥哥字典里的词，只有“能忍受”和“更难忍受”的区别

　　他看着柳祁出门的背影，很想拉住他哥的手，说“哥你不要再去兼职了，你看起来好累，好苦。”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们的生活现在仅靠着两人的奖学金和他哥微薄的临时工工资挺着，就算想让他哥休息也没办法

　　他没这个资格

　　柳宁想，如果他以后真的能自己挣到钱了，他绝对不会让柳祁干一切的活，他只用好好的去休息就行了，剩下的他操心就行了。柳祁已经够累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柳宁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哥，注意安全”

　　柳祁愣了一会，上班路上能有什么危险？但他望向柳宁那双眼睛，行吧，他说有危险就有吧

　　“嗯，在家记得吃饭”

　　下午，柳宁写完作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忽然起身，从书包夹层里翻出自己攒的零钱。很少，是平时一顿顿省下来的早餐钱。他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下了楼

　　柳宁路过昨晚的路口，烧烤摊早就收回去了，只留下一地的竹签还印证着昨天的热闹

　　柳宁没有停留，他攥着钱，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那家招牌褪色、玻璃门蒙尘的小药店出现在眼前。他在门口踟蹰了几秒钟，才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也不太好，混合着各种药材、西药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店员，正低头看着手机。柳宁走过去，脚步很轻。他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琳琅满目、包装各异的药盒，最终停留在最下层一排看起来最简单、也最不起眼的膏药贴包装上。他伸出手指，指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其中一款，声音放得很轻

　　“这个……能管用吗？”

　　店员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个啊，管用，活血化瘀，缓解肌肉酸疼，效果可好了。”

　　她拿起那盒膏药，开始熟练地介绍起来，从成分到功效，语速很快。说到一半，
　　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又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另外两盒包装更精美、价格也更高的

　　“不过你要是想效果更好点，或者贴得更舒服，这款进口材料的卖得更好，也更方便……”

　　柳宁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落在那两个新拿出的药盒上，包装上的字闪闪发亮。他握着钱的手，在裤兜里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几分，掌心渗出一点潮热的汗意，浸润了那些脆弱的纸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张纸币的边缘，它们那么薄，那么少

　　“抱歉，”

　　他打断店员滔滔不绝的介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刚刚那个……就行了。”

　　店员的话头戛然而止。她看了看柳宁，又看了看手里那盒廉价的膏药，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扫码器。“嘀”的一声轻响。

　　她报出一个数字，正好是柳宁手里的所有钱，只堪堪高出几毛钱

　　柳宁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将那些被汗水微微濡湿、显得更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展平，捋好，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钱，手指碰到那些带着少年体温和汗湿的纸币时，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或许有惊讶，或许有怜悯，或许只是一丝职业性的疑惑。那神色消失得极快，快得像错觉。

　　但柳宁捕捉到了，像所有在这个年纪就过早学会察言观色、心思敏感的孩子一样。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幸好不算疼

　　店员低头在抽屉里找零，手指拨弄着硬币，发出哗啦的响声。“要袋子吗？”她例行公事地问“一块钱。”

　　声音落进耳朵的瞬间，柳宁像是被那“一块钱”烫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摇了摇头

　　“不用。”

　　两个字脱口而出，音调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一点，也干脆得多，在这间充斥着复杂气味的安静小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太大了，指尖蜷缩了一下

　　店员似乎终于抬眼正视了他一下，那目光很短暂，没什么情绪，只是将抖开的塑料袋随手揉皱，扔回柜台下方。塑料袋发出细微的、不甘心的悉索声，然后归于寂静

　　指尖触到塑料包装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和他手心的潮热形成鲜明对比

　　他把药盒紧紧攥在手里，塑料壳坚硬的边缘硌到了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他转身，慢慢出了药店。铃铛在身后再次响起，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

　　晚上柳祁回来时，带着一身淡淡的、甜腻的奶茶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早已渗进他头发和衣服里、洗不掉，除不去。他放下东西，习惯性地转了转右手腕

　　晚饭时，柳宁吃得很快。吃完后，他装作随意地拿出那盒膏药，推到哥哥面前

　　“哥，”他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几道木纹，语速飞快，像在背诵课文

　　“我们班体育课，有人打球扭了脚，就用这个，说贴上挺好。你……备着吧。万一店里哪天又特别忙呢。”

　　他说完，才飞快地抬眼瞥了柳祁一下，又立刻垂下，补充道，“顺手买的。”

　　柳祁看着那盒膏药，愣了几秒。药店廉价的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没问弟弟哪来的钱，也没说谢谢，只是伸手拿过来，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收拾碗筷，而是向后靠了靠，闭着眼。感受着片刻宁静，尽管周边的工厂从未安静过。白天，黑夜，工厂里的工人总在上班

　　“小宁。”他闭着眼，忽然开口

　　“嗯？”

　　“你们学校……是不是快期中考试了？

　　“老师说还有两周。”

　　“好好考。”柳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的事，不用多想。”

　　柳宁没说话。他看着哥哥靠在椅子里的身影，觉得他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可他不会弹琴，也不会安慰人

　　夜里，柳宁在黑暗中听着哥哥的呼吸。那呼吸并不平稳，哥哥睡得也不安稳。床板偶尔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柳宁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怕惊扰了这份并不安稳的睡眠。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无声地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厚重的云层刚刚飘过，惨淡的月光得以暂时漏下来一点，吝啬地涂抹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默着，叶片轮廓模糊。柳宁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片他早就注意到的、边缘微微卷曲起来的叶子

　　好冰

　　好讨厌

　　他总感到一种巨大的、没来由的心慌，害怕着失去，害怕被抛下。他站在月光下，回头看向床铺的位置。柳祁仍然睡着，床铺处在黑暗中，看不清柳祁的脸，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形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蜷缩起来，背紧紧贴着哥哥温热的脊背，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

　　他似乎觉得不够，他又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哥哥的腰

　　柳宁渐渐睡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柳祁的衣角，这样仿佛就会让他心中微薄的安全感多一分

　　柳祁慢慢睁开眼，他本来也没那么早睡

　　后背传来柳宁微凉的身体和逐渐平缓的呼吸，腰际那只手臂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心头一颤。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柳宁轻轻拢进怀里，拍了拍他单薄的背

　　“晚安，小宁”他轻声道

　　窗外的月亮，被飘过的云层遮住了。屋子里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