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粽子不爱吃肉

1、67天

　　“吱呀——”

　　老旧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响声。柳祁在厨房里翻炒着青椒，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机器坏了，老板让提前下班。”

　　柳宁放下书包，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就溜进厨房，把杯子凑到哥哥嘴边

　　“哥，喝水。”

　　柳祁偏头躲开“不渴，你喝。”

　　柳宁立刻塌下肩膀，把杯子又递近些，声音黏糊糊地拖着“我喝不完……放桌上会有虫子飞进去的。”

　　柳祁被这拙劣的借口逗笑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柳宁心满意足，就着哥哥喝过的位置，把剩下的水喝完，笑嘻嘻地抬头

　　“哥，真会有虫的。”

　　“是是是，你说得对。”柳祁用胳膊肘轻轻推他“闹完就出去，油烟大。”

　　柳宁难得没再闹，回到所谓的客厅——其实只有一张长木桌、几把椅子，和角落里那盆他哥某天兴致勃勃抱回来、却从未开过花的植物

　　他百无聊赖地划了会儿手机，目光却总飘向厨房。柳祁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件大了一码的旧毛衣空荡荡地套在身上，随着炒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柳宁望着那背影出了神，直到觉得口渴，才低头去倒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心底某种莫名的躁动

　　柳祁时不时回头看他。每当两人视线相撞，柳宁脸上就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乖巧的笑模样。柳祁也会回他一个很淡的笑，然后继续转身忙碌

　　没多久，菜端上桌了。一盘青椒炒肉，油星很少

　　“小宁，盛饭。”

　　“哦。”

　　柳宁掀开电饭煲，一大团白汽扑到脸上。他利落地盛好两碗饭，把多的那碗放到哥哥面前

　　柳祁接过碗，皱了皱眉

　　柳宁立刻凑过去，咧嘴笑“哥，多吃点才能长高。”

　　柳祁被他逗笑了，扭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神色：“我多大年纪了，还长高？”

　　“都说女人永远十八，哥你也永远十八。”柳宁边说边往他碗里夹了几块肉

　　柳祁作势要敲他脑袋，最后只是轻轻弹了下他额头“臭小子……说谁是女人呢？”

　　柳宁扒拉了几口饭“哥，我这是夸你漂亮”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柳宁老实坐下，又接着扒了几口饭，眼睛却一直往哥哥脸上瞟。几次之后，柳祁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有话就说。我平时凶过你？”

　　“哪有，哥对我最好了。”

　　“那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柳宁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哥……咱们是不是吃了一个多星期青椒了？”

　　柳祁“嗯”了一声，语气平常：“楼下王叔饭店进的，用不完，给了一大袋。”

　　他说得轻松，柳宁却看见哥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沉默在饭菜的热气里蔓延。柳宁忽然伸出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口青椒塞进嘴里，嚼得用力，然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哥！我突然觉得，这青椒可真好吃。”

　　柳祁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饭后，洗碗时才发现洗洁精只剩瓶底一点。柳宁按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孱弱的泡泡，晃晃悠悠飘到生锈的窗框上，“啵”一声轻响，碎了

　　“哥，没洗洁精了。”

　　柳祁正在侍弄那盆不开花的花，摘掉几片枯叶，头也没抬

　　“兑点水将就用。明天我去买新的，再重洗一遍。”

　　“那说好了，明天碗都归你洗。”

　　柳祁抬起头，眼里漾开笑意：“出息了，学精了啊。”

　　柳宁手上沾着泡沫，指尖紧紧扣住碗沿，语气里透出小小的得意

　　“我这叫机智过人。”

　　“行，”柳祁笑着摇头，声音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那我们机智过人的小宁，快去把碗洗了。”

　　柳祁随手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在一起的钥匙相互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响

　　柳宁立刻抬起头，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哥，你要去哪？”

　　“去楼下转转，顺便买瓶洗洁精。”

　　“我也要去！”

　　柳宁放下洗了一半的碗，草草冲了下手，水珠都没擦干就窜到哥哥身边，袖口湿漉漉地蹭在柳祁胳膊上

　　“碗不洗了？”柳祁笑着回头看他，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钥匙——他压根没打算立刻走，就知道柳宁会跟上来

　　“不洗了，我跟你走。”柳宁答得理所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老楼的楼道总是昏昏沉沉，声控灯反应迟钝，有时需要重重跺脚才肯亮起，有时干脆沉默。光线在一段台阶后骤然消失，黑暗像温吞的潮水漫上来

　　柳宁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准确抓住了哥哥的衣袖，手指攥紧布料，每一步都踩得慢吞吞，小心翼翼

　　“怕黑？”柳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不怕黑，”柳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怕疼。”

　　柳祁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但手臂往后伸，手掌稳稳扶住了柳宁的胳膊

　　“有我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确凿的重量，“你摔不了。”

　　“……嗯。”

　　剩下的楼梯走得踏实了许多。直到下一盏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依偎在一起，拉得很长

　　“滴——”

　　出租楼的电子锁应声打开。柳宁抢先一步挤出去，殷勤地撑住沉重的铁门，等着他哥慢悠悠走出来。冬夜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亮晶晶的

　　“就出来买个东西，”柳祁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怎么这么高兴？”

　　柳宁没回答，只是拽着哥哥的袖子，几步把人拉到最近的路灯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结界，把两人与外面沉寂的夜色暂时隔开

　　他仰起脸，冲着柳祁咧嘴笑

　　“跟哥在一起，做什么都高兴。”

　　夜色静谧，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灯光里。柳祁看着弟弟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地塌软了一小块

　　柳祁没接话，只是抬手把弟弟蹭得歪斜的毛衣领子仔细地翻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然后转过身，朝着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小超市走去

　　超市的白光刺眼，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柳祁径直走向日用品区，在一排洗洁精前停下，几乎没犹豫就拿起了最边上那个简易包装的。柳宁却没跟过去，他在冰柜前站着，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酸奶

　　班里有同学喝过几次，当时还在班里引起一阵“酸奶潮”每个同学手上都拿瓶酸奶在课间喝，喝过的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柳祁付完钱，回头找柳宁，就看见那个蹲在冰柜前小小的背影。他走过去，顺着柳宁的目光看过去——是那种小盒装的、最普通的原味酸奶，促销价四块五

　　“走了。”柳祁轻声叫道

　　柳宁“哦”了一声，站起来，目光却没离开冰柜，跟着柳祁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柳祁忽然停下，转身折回冰柜，拿了一盒放在收银台上

　　“这个也要。”他对收银员说，声音平静

　　柳宁愣在门口，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直到柳祁提着袋子走出来，把那个冰凉的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柳祁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你洗碗的奖励。”

　　柳宁握着那盒酸奶，塑料壳上的冷气迅速钻进手心，却让他心里猛地一热。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那盒子攥得更紧，紧到边角都有些硌手。他快走两步，又抓住了哥哥空着的那只手，这次抓得很牢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亮了些。也许是月亮出来了

　　“哥，”柳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很清晰，“你以后……最想做什么？”

　　柳祁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沉默地走着，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把你好好地供出来，读大学，看更远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太沉重，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当然，就算你考不上大学，哥也带你去看世界。”

　　“那不算，”柳宁执拗地摇头“是你自己的，不是为我的。”

　　柳祁这次沉默得更久。夜风吹过，带着远处不知道哪家饭馆飘来的、油腻腻的饭菜香。他侧过头，看了看弟弟被路灯照得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双映着光、执着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而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

　　“看你过得好，过得比我好，就是我自己最想做的事。”

　　柳宁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并排移动的鞋尖——哥哥的鞋边磨损得厉害，自己的稍微新一点。鼻尖突然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涩，他拼命忍住了

　　快到家楼下时，经过那个每晚都出摊的烧烤档。油烟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汹涌地扑过来，夹杂着食客的划拳笑闹声，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柳祁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往那热闹处多看一眼，只是平静地穿过那片喧嚣的阴影，走向自家那栋沉默的、灰扑扑的居民楼。他知道，那种热闹不属于他们

　　感应灯依旧不太灵敏。在某一层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柳宁再次抓紧了哥哥的手臂。这一次，柳祁没有问，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胳膊，顺势将弟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半边身体为他隔开了那片浓稠的、未知的黑暗

　　直到推开家门，重新被熟悉的、清贫却温暖的气息包裹，柳宁才长长地、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把那盒酸奶小心翼翼地放进碗柜。明天早上，可以和哥哥分着吃。而柳祁，则把新买的洗洁精放在水池边，替换掉了那个空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