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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笺的悬念 ...


  •   手机的震动声,在过分寂静的客厅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片心慌的回响。江小雨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是房产中介?还是社区?她心里闪过数个与拆迁相关的可能性,稍稍稳住了方才被那个危险的“如果”搅乱的心神。

      “喂,您好?”

      “请问是江小雨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

      “是我。您是?”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医务科。请问您认识一位叫陆怀笙的患者吗?”

      陆怀笙。这个名字,像一记无声的闷棍,狠狠敲在江小雨的耳膜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医院?患者?他怎么了?

      “……认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怎么了?”

      “陆先生今天上午因突发晕厥被送入我院急诊,目前正在留院观察。他手机设有紧急联系人,但暂时无法接通。我们在他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一份签署了您姓名和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人的文件,是几年前的旧文件。虽然可能已失效,但根据规定,我们仍需尝试通知。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医院一趟吗?或者,如果您能提供他家人或更近的联系方式……”对方的措辞礼貌、清晰,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精准。

      突发晕厥。留院观察。

      几个字眼,像细小的冰锥,扎进江小雨的血管,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她眼前闪过昨天在公园阳光下,他那清癯但沉稳的侧影。怎么会?

      “他……情况严重吗?”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飘。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晕厥原因尚未查明,需要进一步检查。您是过来,还是提供其他联系方式?”对方重复道,带着职业性的耐心。

      “我……我过去。”江小雨几乎是本能地、未经思考地回答。脑子里嗡嗡作响,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联系他的妻子或家人,可嘴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好的。麻烦您携带身份证明文件,到内科住院部三楼B区护士站。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江小雨还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陆怀笙在医院。情况不明。而她自己,刚刚答应过去。以一个什么身份?十五年前的前女友?一个签署了旧文件、早已不合时宜的“紧急联系人”?

      荒谬。混乱。不合逻辑。

      可是,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门口。她拿起车钥匙,脑子里飞快地想着理由:朵朵在兴趣班,林泽带着去的,中午不回来。她可以说……出版社临时有急事。

      对,就这样。她在心里快速地、仓皇地编织着谎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陆怀笙的紧急联系人文件上,会还是她的名字,而且这么多年没有更换。这个问题太深,太危险,她本能地把它推到一边,不去触碰。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她的手指一直很凉。等红灯时,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人群和车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恍惚。她试图去想工作,去想朵朵晚上想吃什么,去想书房里还没整理完的旧物……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名字,那张在公园里略带苍白的脸,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身影。

      为什么会晕厥?是累的?是旧疾?还是……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如果……如果昨天她没有去公园见他,没有应下那个“迟来的道歉”,没有搅动那一池本该沉寂的春水,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事?

      这念头毫无根据,却带着强烈的、令人不安的暗示力量,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冷汗。

      市一院,内科住院部三楼B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疾病特有的气味。护士站前人来人往,神情或焦虑或麻木。江小雨报上名字,护士查了一下记录,指向走廊尽头:“B307床。陆先生刚醒不久,但精神不太好,您注意探视时间。”

      B307。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停顿了几秒。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拉着浅蓝色的隔帘。她走过去,拉开一条缝隙。

      陆怀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比昨天看到的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手臂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缓慢落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平稳地跳动着。

      他看起来……很虚弱。那种毫无防备的虚弱,与昨天阳光下那个沉静从容、与她隔着十五年时光静静对视的男人,判若两人。

      江小雨站在床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叫醒他?还是就安静地等?

      就在这时,陆怀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几秒后,才逐渐聚拢。当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时,那里面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的困惑,随即,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不敢相信。

      “小……雨?”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

      “是我。”江小雨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也放得很轻,“你……感觉怎么样?”

      陆怀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狼狈的神色。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低低的咳嗽。江小雨下意识地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水杯是空的。她手忙脚乱地找到热水瓶,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陆怀笙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小口,咳嗽才慢慢平息下去。他重新躺好,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你怎么……会来?”他问,声音里透着力竭后的疲惫。

      、 “医院打电话给我,说……我是紧急联系人。”江小雨放下水杯,解释道,语气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注意到,在听到“紧急联系人”几个字时,陆怀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落在雪白的被单上,那是一种被窥见了某种隐秘的、不愿示人的东西的反应。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这沉默并不自然,充满了太多未说出口的疑问和难以言喻的情绪。

      “医生怎么说?”江小雨打破了沉默,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有点心律不齐。老毛病了,不碍事。”陆怀笙回答,语速很慢,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观察一下,没事下午就能出院。”

      “那就好。”江小雨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神色。他显然没有说实话,或者没有说全。但她没有追问的立场和资格。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难熬。

      “昨天……”陆怀笙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犹豫,“谢谢你……能来。”

      “嗯。”江小雨应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话。道谢?为了什么?为了她来,还是为了昨天那句迟到的道歉?

      “我……”他再次开口,却停顿了很久,久到江小雨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才听到他继续,声音更轻,几乎像是呓语,“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昨天……还有今天。”

      江小雨的心猛地一缩。她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哀伤的东西。这眼神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

      “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否认,语气却有些发虚,“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陆怀笙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未能成功。“嗯。”他应道,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出少见的脆弱。

      看着他这幅样子,江小雨心里那点因昨日重逢和今日意外而生的混乱、不安、甚至隐隐的怨怼,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的难受。她想起护士说他“刚醒不久,精神不好”,或许,他真的只是太累了。

      “你……家里人呢?需要我帮你联系吗?”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基本的关心。

      陆怀笙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不用。”他简短地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出差了。孩子在我妈那里。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让他们担心。”

      这个“她”,自然是指他的妻子。江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而清晰。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他点滴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以一个“旧日紧急联系人”的身份,探视结束,任务完成。可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江小雨,你在这里不合适,没有任何意义。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固执地问:如果他真的只是疲劳过度,为什么会晕倒?为什么紧急联系人还是你?昨天在公园,他最后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让她无法轻易转身离开。

      “小雨。”陆怀笙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也更深了一些。

      “嗯?”

      “能……帮我一个忙吗?”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

      “你说。”

      “在我的外套内袋里……有一个信封。”他示意了一下挂在床边椅子上的深灰色外套,“能帮我……拿出来吗?”

      江小雨依言走过去,拿起那件质地很好的羊绒混纺外套。触手柔软,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体温和极淡的、类似雪松的干净气息。她伸手探入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薄薄的、硬质的信封。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浅米色的普通信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仔细粘好了。

      “这是什么?”她拿着信封,回到床边。

      陆怀笙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温柔,有痛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是……一些旧东西。”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本来……昨天就想给你的。但最后……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昨天?在公园?江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手里的信封,很轻,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不多的几页纸。

      “现在……可以给我吗?”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

      江小雨拿着信封,感觉那轻飘飘的几页纸,此刻重若千钧。这里面是什么?为什么昨天要给?又为什么没给?现在,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给她?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理智在大声警告:不要接,不要看,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拿了它就等于踏入一个更深的、可能无法回头的泥潭。可情感,或者说,是某种比情感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怜悯,或许是那点被勾起的、关于“如果”的执念——驱使着她,在陆怀笙越来越暗淡、几乎带上哀求的目光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陆怀笙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重新闭上了眼睛,疲惫之色更浓。“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

      江小雨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光滑的纸质贴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灼烧般的触感。她看着他沉静的、苍白的睡颜,终于下定决心。

      “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说,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艰难。

      陆怀笙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江小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她快步走着,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拿不住。她将它塞进风衣口袋,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病房里的情景,陆怀笙苍白的脸,他复杂的眼神,他最后那句“谢谢”,还有口袋里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信封。

      她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个信封,或许就是那道界限。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医院繁忙嘈杂的大厅。江小雨走出去,混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口袋里那个信封的存在感,强烈到无以复加。

      她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取车。她走到医院旁边的一个小花园,在一个没什么人的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个信封。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看,还是不看?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可能将现在平静生活彻底撕裂的问题。

      她望着远处草坪上嬉闹的孩童,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又想起朵朵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起林泽温和包容的眼神。她的“现在”,温暖、安稳、触手可及。而这个信封,通往的是“过去”,是泥泞、是迷雾、是可能的风暴。

      可是,如果这里面真的藏着某个“真相”呢?那个关于十五年前仓促分手、关于他眼中沉重、关于他至今未换紧急联系人的“真相”呢?那个她刚刚才允许自己稍微触碰一下的、危险的“如果”呢?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理智,越收越紧。同时,一种深切的恐惧也攫住了她——她怕看到的,是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她更怕看到的,是她内心深处或许一直隐隐期待、却又明知不该期待的东西。

      在阳光下,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花园里,江小雨独自一人,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像捏着自己命运的判决书。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阳光西斜,在身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在这里打开它。

      她将信封更深地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站起身,朝着停车场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她需要回家。需要一个安全、私密、可以让她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惊涛骇浪的空间。

      然后,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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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的定位:深层探讨女性的自我认知重构,婚姻的本质理解,与过去和解的智慧,及对婚姻,家庭,自我价值的深刻思考。非爽文,余韵悠长。希望读者大人喜欢~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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