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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干的遗憾 ...


  •   从医院到家的路程,平时不过二十分钟,今天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江小雨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眼前晃动的却是陆怀笙苍白的脸,他递出信封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口袋里那薄薄纸张的存在感,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每一个红灯都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次刹车都让她心头一紧。她试图去想些别的,出版社下周的选题会,朵朵周末要去参加的亲子活动,林泽昨天提到的想换的车……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米色的信封。里面会是什么?一封信?几张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她几乎能想象出信纸的触感,也许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黄,边缘或许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会是怎样的?是记忆中他清俊有力的笔迹,还是因为生病而显得颤抖潦草?

      不,不能再想了。她用力甩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到路况上。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林泽和朵朵还没回来。这寂静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她脱掉外套,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却茫然地站住了。在哪里看?书房?卧室?还是客厅?似乎哪里都不够安全,哪里都可能会被突然回来的家人撞见。

      最终,她走进了书房,反手锁上了门。这个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此刻给了她一丝脆弱的安全感。她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信封光滑的表面。她将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在灯光的照射下,信封显得更加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封口处粘得很牢,没有拆开的痕迹。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耳膜。外面偶尔传来楼上孩子跑动的脚步声,或是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书桌上的裁纸刀。冰凉的金属刀片滑入信封封口,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啦”声。这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

      信封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略显厚实的浅蓝色卡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幅钢笔素描。画得很细致,也很传神——是十七八岁时的她。穿着夏季的校服衬衫,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一只手托着腮,侧脸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发丝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画得……真好。好到让她瞬间恍惚,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被定格在旧日阳光里的、青涩而懵懂的自己。她甚至能回忆起,那大概是一个怎样的午后,她坐在教室里,听着枯燥的讲解,心思却飞到了窗外哪棵树上鸣叫的蝉身上。

      画的右下角,用同样细致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2008年5月7日,午自习。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像一幅安静的画。”

      日期是……他们分手前大约两个月。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胀痛。她几乎能想象出,当年的陆怀笙,是如何在闷热的午后教室里,假装看书,却偷偷用笔,将她的侧影悄然留在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隐秘喜悦的注视,隔了十五年光阴,依然透过纸面,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轻轻抚过那行小字,仿佛能触碰到少年笔尖的温柔。然后,她将卡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几行字。不再是钢笔素描,而是用黑色的水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面,墨迹有些晕染开。看得出,书写的人当时情绪极为激动。

      “小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要怪我,也……不要找我。

      有些路,我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责任,我必须去背。不是因为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想给你一个像样的未来,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指指点点的未来。可我太没用了,我扛不起,也给不了。我爸的事,比你想的严重得多。这不是退学就能解决的。我们家……可能要散了。我不能把你拖进这个泥潭。你那么好,应该拥有最好的一切,阳光,坦途,无忧无虑的未来。而不是跟着我,担着不明不白的污名,活在别人的议论和白眼底下。

      原谅我的懦弱和自私。用这种方式离开你,是我能想到的、对你伤害最小的方式。恨我吧,然后彻底忘了我。去找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爱你、护你周全的人。好好考大学,去你想去的远方。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那幅画,留个纪念。或者,烧了也行。

      保重。
      陆怀笙

      2009年6月20日夜”

      2009年6月20日。是他们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也是他们……彻底失去联系的那天。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江小雨的眼眶上、心口上。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视线因为迅速涌上的泪水而变得模糊、颤抖。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泪水就会滚落,弄花了这脆弱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纸页。

      “……我爸的事,比你想的严重得多。”

      “我们家……可能要散了。”

      “我不能把你拖进这个泥潭。”

      “你那么好,应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原谅我的懦弱和自私。用这种方式离开你,是我能想到的、对你伤害最小的方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他打来那通语焉不详、只说了“对不起,我们算了吧”就仓促挂断的电话;之后他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她疯了一样去找他,却只得到他“随家人匆忙搬离本市”的消息;她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了一夜又一夜,哭到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解释……

      所有的突兀,所有的决绝,所有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自我怀疑、痛彻心扉的“为什么”,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不是不爱了。

      不是移情别恋。

      不是年少轻狂的戏言。

      是他父亲的变故。是家庭可能分崩离析的灾难。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深入骨髓的、少年人无力承担重任的绝望与自卑。

      他用一种最残忍、也最自以为是的方式,推开了她。以为这样是“对她好”,是“伤害最小”。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不是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而是为那个十八岁的、在家族剧变面前惶恐无助、却选择独自扛下一切、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所爱之人的少年;也为那个十八岁的、被蒙在鼓里、承受了所有莫名伤痛、在怨恨和自我怀疑中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的自己。

      原来他们都没有错。又或者,他们都错了。错在太年轻,错在不懂得沟通,错在把自以为是的“牺牲”当成了“深爱”。

      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重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哀恸。为那阴差阳错的十五年,为那些本可以避免的误解与伤痛,为两个同样骄傲又同样脆弱的灵魂,在命运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的溃散。

      她伏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奔流,浸湿了袖口,也浸湿了那张承载着沉重过往的信纸。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粗重未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看着桌上那封被泪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的信,和旁边那幅依然清晰、定格了青春一瞬的素描。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种深深的、冰凉的疲惫。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了答案。

      可是,那又怎样呢?

      十五年过去了。他们早已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她也是。那场青春的风暴早已平息,留下的只有深埋的伤痕和经年累月形成的、坚硬的生活外壳。

      这封信,这幅画,这个迟来了十五年的“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尘封的地窖。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地早已风干的、名为“遗憾”的灰烬。风吹进来,灰烬飞扬,迷了人的眼,呛了人的喉,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吸干信纸上未干的泪渍,然后,将信纸和素描重新对折,放回那个浅米色的信封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出土文物。

      然后,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放着她的一些重要但不常翻动的文件,房产证,毕业证书,还有一些朵朵从小到大的体检记录。她将信封放了进去,压在了一叠文件的最下面。

      关上抽屉,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仿佛,也将那个刚刚被打开的、汹涌着过往的潘多拉魔盒,重新关了回去。

      只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刀,在她心里划下了新的、更深的痕迹。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遗憾、深切怜悯和无限惘然的、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悲凉。

      为陆怀笙。

      也为当年那个一无所知、却承受了所有的、名叫江小雨的少女。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林泽温和的声音:“小雨?在里面吗?我们回来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江小雨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背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在。我……我马上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的穿衣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睛还很红,脸色也有些苍白。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直到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然后,她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洒满每个角落。朵朵正兴奋地举着一幅新画的画向她跑来,林泽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食材,抬头对她笑了笑:“回来了?出版社的事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了。”江小雨接过女儿的画,抱了抱她,然后走向厨房,“晚上简单吃点吧,我来做。”

      她的声音平静,笑容温和,仿佛刚才在书房里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无声地、彻底地碎裂了。然后,在那一片废墟之上,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平静,正在缓缓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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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的定位:深层探讨女性的自我认知重构,婚姻的本质理解,与过去和解的智慧,及对婚姻,家庭,自我价值的深刻思考。非爽文,余韵悠长。希望读者大人喜欢~拜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