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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封的琥珀 ...


  •   周六清晨,林泽开车送江小雨到老屋附近的路口。周末的旧城区,比工作日更显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安宁。街角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稀稀落落飘下来。林泽摇下车窗:“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江小雨提着一个空的大帆布袋,冲他摆摆手,“都是些旧东西,估计灰尘大,我很快就好。你带朵朵去上乐高课吧,别迟到。”

      “那行,弄完给我电话,我来接你。”林泽叮嘱一句,车子缓缓驶离。朵朵趴在车窗上,冲妈妈挥手:“妈妈快点哦!”
      “好。”她笑着应下,目送车子汇入街角的车流,笑容才慢慢敛起,转身看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

      中山路27号。藏在几条更宽、更喧闹的马路后面。她走进去,脚下是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顽强的苔藓。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是两三层,外墙斑驳,有些墙头还探出些无精打采的植物。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气和煤球炉的气味,混着某家飘出的、油腻的早饭香气。这气味像一把钝旧的钥匙,不轻不重地,在她心里拧了一下。太熟悉了,属于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的老城区早晨。

      越往里走,人声越少。快到尽头时,她停下脚步。

      那扇墨绿色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就在眼前。门牌号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门口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野草果然长得茂盛,在秋风里微微颤动。窗台那个铁花架,在照片里看着锈得厉害,此刻在现实的天光下,更显出一种孤零零的、被遗弃的凄凉。上面的确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和几片枯叶。

      她弯下腰,掀起门口那块边缘卷曲的旧脚垫。一把用红色塑料绳系着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钥匙冰凉,沾着泥土。她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仿佛要握热它,也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咔哒”一声轻响。锁芯转动,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木头腐朽和某种遥远阳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像一记无声的闷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心口,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光线从打开的门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舞动,像被惊醒的、沉睡多年的微小的魂灵。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几件蒙着白布的老式家具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地板是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不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回响。墙壁上还有当年挂年画留下的方形浅印,像褪了色的胎记。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圆镜,镜面已经昏黄模糊,边缘爬满了黑色的锈迹。她走过时,镜子里映出一个朦胧的、穿着米色风衣的现代身影,一晃而过,仿佛一个误闯入旧时光的幽灵。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头楼梯。楼梯很陡,每踩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声音她听了十几年,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二楼是她的房间和父母以前的主卧。主卧的门开着,里面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她的房间门关着。
      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她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

      “吱——”

      更多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的浮尘。房间比她记忆中要小得多,也旧得多。墙纸是浅蓝色的,印着小小的帆船图案,如今已经发黄卷边。靠窗的书桌还在,上面放着一个铁皮铅笔盒,盖子上印着当时流行的卡通图案,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床是木架子床,蚊帐竿上空空如也。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小雨高中课本”、“小雨杂物”等字样,字迹是她母亲的,工整而略显急促。

      她放下帆布袋,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出去,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黄的光晕。她记得以前,她总喜欢坐在这扇窗前看书、写作业,看楼下巷子里人来人往,看夕阳把对面屋顶的瓦片染成金色。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抽屉没有上锁。她拉开,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支干涸的圆珠笔、半块橡皮、一盒锈蚀的图钉、几张泛黄的明星贴纸……还有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
      心,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拂去笔记本上的灰尘。然后,把它拿了出来。很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时间的重量。

      她走到床边,拂去灰尘坐下。午后的阳光经过脏污的玻璃过滤,变得柔和而陈旧,恰好落在她膝头的笔记本上。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面。

      扉页上,用蓝色的钢笔水写着一段话,字迹飞扬甚至有些潦草,属于十八岁的她:

      “给十年后的江小雨:

      希望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和最爱的人在一起,过着最想要的生活。如果还没有,那也没关系,至少你曾经这样热烈地相信过。
      ——2008年9月1日,开学日,于有点伤感的雨后黄昏。”

      2008年,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个“有点伤感的雨后黄昏”,她在想什么?是因为开学,因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湿漉漉的操场、空气里青草的味道、广播里放的周杰伦的《晴天》、还有心里那种莫名的、胀鼓鼓的、却又无处安放的愁绪。

      那时候的愁,是轻飘飘的,像柳絮,风一吹就满世界飞,但落下也就落了。不像现在,现在的愁绪沉甸甸的,压在心里,化不开,也说不清具体为了什么。

      她翻过这一页。

      后面是日记,断断续续的。有时一天写满好几页,有时隔好几周才写一行。内容无非是考试的焦虑,对某个老师的不满,和同桌闹的小别扭,偷偷看的漫画和小说,还有对未来的、天马行空的幻想。

      字里行间,跳动着一个鲜活、敏感、又带着点故作深沉的少女灵魂。她会为一次数学考砸哭鼻子,也会为读到一首好诗激动半天;她会偷偷羡慕隔壁班女生的新裙子,也会在深夜发誓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小城。

      看着那些稚嫩又真诚的文字,江小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遥远的、带着酸楚的怜惜。她几乎要认不出那个写信的自己了。那么鲜活,那么用力地活着,每一丝情绪都放大到极致,以为眼前的烦恼就是全世界。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

      时间标着:2009年4月3日。那天的字迹,格外的凌乱,墨水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4月3日,阴。

      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

      可是听到他说‘我们算了吧’的时候,眼泪还是自己跑出来了,真不争气。

      他说,我们要去不同的城市,未来有太多不确定,长痛不如短痛。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
      可是,可是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复习,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分一副耳机听歌,他还在我手心画过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那些都是假的吗?陆怀笙,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再也不要。”

      “陆怀笙”,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声却剧烈的涟漪。她甚至能感觉到握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原来,在那个“有点伤感的雨后黄昏”之后不到一年,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去”。而那个让她写下

      “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的男孩,叫陆怀笙。

      记忆的闸门,被这简短的几行日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些画面,带着陈旧的色彩和模糊的噪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 篮球场边,穿着白色T恤的高瘦男孩,运球,起跳,投篮,球进了,他回头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汗湿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 放学后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俩。他趴在桌上睡觉,她偷偷用笔在他摊开的草稿本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猪头。

      —— 下晚自习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她外侧,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夏夜的虫鸣。

      —— 还有……分手那天。好像也是在这附近,某个街角。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小雨”,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灯昏暗的光晕里,觉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被抽走了。

      原来是他。

      那个在青春记忆里面目已经模糊的“初恋”,有了清晰的名字和轮廓。陆怀笙。原来他叫陆怀笙。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绵密的刺痛,不剧烈,但持续着,像一根生锈的针,缓缓地刺入又拔出。她以为早就愈合的、甚至不曾记得有过的一道疤,原来下面,还有未曾清理干净的碎片。

      她往后翻,日记在那一页之后,空白了很久。再往后,笔迹变得沉稳了些,内容也大多是学习、考试、对大学的憧憬。那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十八岁的江小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他埋葬了,连同一部分那个会为爱情哭泣的自己。

      合上笔记本,封面的星空似乎也蒙上了时间的尘埃,不再璀璨。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那些陈旧的家具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影影绰绰。

      江小雨坐在渐渐弥漫开来的昏暗里,一动不动。膝上的笔记本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忘记了。是你以为它已经风化成了沙,被时间的风吹散了。可只要一场雨,一阵风,甚至只是一次无意间的回望,你就会发现,它只是被深埋了起来,变成了坚硬的琥珀。你以为的遗忘,不过是把它们埋得更深,包裹得更严密。而当你终于有勇气挖开那层土,撬开那层壳,你会发现,里面的昆虫,还保持着当年挣扎的姿态,栩栩如生。
      包括那份痛,也一并封存,新鲜如初。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的。没有眼泪。

      三十三岁的江小雨,不会再为十五年前的一场失恋流泪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空,又有点胀,被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了。是怅惘?是怀念?是对那个奋不顾身又脆弱不堪的自己的怜惜?还是对时光如此无情流逝的……一丝恐惧?

      她不知道。

      楼下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声音苍老、拖沓,像另一个时代的回响,闯入这片凝固的时光。

      该干活了。她对自己说。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打量这些即将被“处理”的旧物。那些堆在墙角的纸箱,里面装着的,是她的一整个少年时代。

      而那个名叫陆怀笙的男孩,和他带来的短暂欢欣与漫长刺痛,也只是这浩如烟海的旧物中,一件比较特殊的、带着刺痛感的纪念品罢了。

      她走到第一个纸箱前,蹲下身,撕开了上面泛黄的胶带。

      灰尘扬起来,在从窗口透进的、灰蒙蒙的光线里,再次开始无声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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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的定位:深层探讨女性的自我认知重构,婚姻的本质理解,与过去和解的智慧,及对婚姻,家庭,自我价值的深刻思考。非爽文,余韵悠长。希望读者大人喜欢~拜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