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屋来信 周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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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邮箱里照例塞满了各种邮件。选题策划、作者沟通、营销方案、会议通知……江小雨熟练地分类、回复、标记待办。她的办公桌整洁有序，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一如她呈现给外界的样子：专业、高效、游刃有余。
下午三点，她正和插画师通电话，敲定一本童书画稿的修改细节，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邮箱，标题是：【中山路27号房屋拆迁事宜通知】。
中山路27号。
江小雨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电话那头，插画师还在说着什么：“……江老师，您看这个色调是不是再明亮一点？更符合儿童……”
“稍等，”江小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我这边有点急事，十分钟后打给您。”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清晰。她点开那封邮件。
措辞是标准而冰冷的官方口吻。因市政规划，中山路片区纳入旧城改造范围，房屋即将拆迁。附件里有红头文件、补偿方案细则，还有几张……房屋的现状照片。
她点开照片。
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灰的水泥。木质的窗框油漆龟裂，她房间那扇窗的玻璃，似乎裂了一道细纹。门前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野草长得有半尺高。最刺目的是窗台——那个锈迹斑斑的铁质花架还在，孤零零地支棱着，上面空空如也。
很多年前，那里有一盆茉莉。是外婆种的。夏天会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香气在夜晚尤其清冽，能飘进二楼她的房间。
后来外婆去世，茉莉没人精心照料，也慢慢枯死了。母亲说要把枯枝和空盆扔掉，她没让。就那么一直放着。仿佛放着，就还有什么东西没被带走。
原来，连这个空花架，也到了要被清理的时候了。
邮件里说，户主（她母亲）已签署初步意向书，但有些遗留的个人物品需要尽快清理，给了最后期限：本月30号之前。今天已经18号了。
母亲上个月跟团旅游去了，电话里提过一句老房子可能要动，但没想到这么快。母亲在微信上说：“小雨，你离得近，抽空去把东西理理吧。有用的带回来，没用的扔了。钥匙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门口脚垫下面，那个这么多年都没变过的藏钥匙处。
江小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这座城市发展得太快，快到她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坐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中山路27号，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个与“故乡”这个概念有具体联结的物理坐标。
现在，它也要没了。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剧烈的悲伤，更像是一脚踏空了一级台阶，短暂的失重后，是绵长的空洞。仿佛身体里某个支撑了很久的、看不见的架子，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
她给母亲回了条微信：“邮件收到了。我这周末回去整理。”
母亲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又发来一句：“辛苦了。没什么值钱东西，随便处理就行。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江小雨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是啊，在母亲眼里，那只是一栋老旧的、即将被推平的房子。需要“注意”的，是灰尘，是杂物，是可能的虫蚁，是独自一人在空屋里的“安全”。
母亲不会知道，那栋房子里锁着的，不光是旧家具和蒙尘的物什。
还有她整个青春期。她的日记，她收集的邮票和糖纸，她没做完的习题册，她藏在床底下的不及格试卷，她墙上贴过的明星海报，她熬夜看完的言情小说，她第一次学会用外婆的收音机偷偷听午夜电台的悸动……
以及，更多更模糊的，属于气味、光线、温度和心跳的记忆。
那些东西，不需要“处理”，也无法“带回”。
它们只属于那栋房子。房子没了，它们就真的成了无处附着的游魂。
下班时，天色已暗。她没有直接回家，让司机绕了点路，开到了中山路附近。道路狭窄，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店铺，灯火昏黄。车子无法开进去，她在路口下了车。
远远能看见那片街区，许多窗户已经黑了，没什么人气。27号在更深处，看不见。但那个方向，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寂、荒凉，像一块即将被擦去的铅笔素描。
她站了一会儿，秋夜的凉风吹起风衣的衣角。旁边便利店门口，几个中学生笑着闹着走出来，校服拉链敞着，背着沉重的书包，讨论着晚上的游戏和明天的考试。鲜活，张扬，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每天走过这条青石板路，踩着墙根的斑驳苔藓，计算着还有几天考试，烦恼着脸上新冒出的痘痘，猜测着隔壁班那个男生今天会不会在车站等车。
那些烦恼，在当时看来，是天大的事。
如今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回望，却轻飘得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毛茸茸的痒，在心尖上拂过。
手机响了，是林泽。“接到朵朵了吗？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出去吃？”
“还没接，”她转身往回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先去接朵朵吧，我这边有点事刚处理完。随便吃点就好，家里还有菜。”
“行。那你快点，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敲散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司机问：“江老师，回家吗？”
“回家。”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肯定。
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主干道，将那片沉浸在旧时光里的街区远远抛在身后。后视镜里，那些昏暗的灯火越来越小，最终融入城市的霓虹灯海，再也分辨不清。
江小雨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空洞，依然在。但已经被更强大的、名为“现实”的丝线，细细地缠绕、包裹起来。像一件暂时不需要、但也舍不得丢弃的旧物，被妥帖地收纳进内心的储藏室最深处。
她知道这个周末必须回去一趟。
不是去“处理”什么。
而是去，面对一些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在它们连同那座房子一起，被推土机彻底碾碎、掩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