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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 李漪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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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漪瞳孔微缩,手中墨玉寒冷,她眼底的惊涛骇浪全数落入谢冉眼中。
谢冉一掀衣袍跪下,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恭敬:“臣谢冉,叩见二公主!臣乃接到殿下密令,奉命护卫公主周全。公主遭奸人暗算,坠崖失忆,臣寻了月余,终于找到您了!”
李漪眼眸沉沉,看着眼前谢冉唱戏一样表演,她现在脑海还是一片混乱,可是几乎是出自本能,她缓缓开口:“殿下密令,哪个殿下?”
她的脑海中涌现出了几个人,几乎是看清的瞬间,大量的记忆海啸般想要涌入记忆的闸门,她忍着头疼,抑制着脑海中的咆哮,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是太子哥哥,还是三弟?”
只是这次的答案,出乎意料,谢冉恭敬地回答:“是昭阳公主!”
居然是四妹,李漪勾了勾苍白的嘴唇,没想到最后,能记得她的,果然是这个志向高远的妹妹。
她像是认命了一般,叹了口气:“回去告诉她,我愿意成为她的棋子。”
一瞬间,谢冉就明白了,公主终于想起来了。
虽然现在她并没有佩带公主发冠和那些华贵的装饰,但记忆袭来之时,她垂眸思索,不见轻松。
谢冉偷偷瞄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公主,提醒道:“公主身边的那男子?可要处理了?”
李漪沉吟良久,善良人格和黑暗人格在脑海中随着记忆的波涛起伏,大打出手,最后才决定:“谢大人来清河,肯定不只是为了找我、本宫吧?”
谢冉依旧恭敬地低着头,片刻的沉默便已经说明了结果。
李漪看着密闭的纱帐,似乎是段寄奴出去时,仔仔细细挡上的,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他的体温。
李漪看着跳动的烛光,轻声说:“谢大人,我送你一桩功绩,可助你成就一桩功业。可算是报答四妹的第一份谢礼吧!”
李漪的计划轻飘飘地落入谢冉耳中,似乎只是在议论着天气,谈论着一盘棋,只是这背后的血色,令人心惊。
谢冉退下,李漪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到内室,双眼无神地盯着脚下的地板,魂魄似乎游离在世界之外。
屏风进入了她的视野,屏风上段寄奴换下的衣服还在。
她停住了,不想再上前。
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记忆中被追杀时,那声尖利的哭喊。李漪地攥紧了手,疼得她一个激灵,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口的寒意。
那晚,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昭阳知道了,说明太子和三哥肯定都知道了。
她一直和太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可是这次,来寻她的却是昭阳。
是谁呢?
她不可避免地对所有人产生了怀疑。
李漪头疼得难受,不是穿越时的学习的痛,而是窒息般的逃命感。
明黄的宫墙在视野里急速倒退,耳边是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一个坚定又绝望的女声在鼓励着自己:“加油啊,李漪,好不容易又活了,跑啊!”
她看见鎏金的凤钗滚落崖边,珍珠串子散了一地,像断了线的泪。紧接着是刺骨的冰冷,是窒息的压抑,最后陷入无边的黑暗——那不是她“穿越”时的记忆,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她抱着头蹲下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头皮,试图按住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
她看见自己穿着绣着凤凰章纹的礼服,在太液池边学习步态,每一步都要踩着规矩的尺寸。
看见母妃嫌恶的脸庞,她将一枚墨色玉佩狠狠砸过来,将李漪的额头砸的头破血流:“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若不是皇后,你弟弟肯定能活下来。你现在呢,还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跑……没用的东西……”
看见太子温润儒雅的脸庞,看见太子替她受罚时,板正挺直的后背。
看见昭阳在阴影中,落下的淡淡一瞥:“若是自己不努力,那我会比任何人都羞愧。”
……
这些记忆陌生又熟悉,像一把钝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切割。她是谁?
是现代的大学生,还是胎穿而来的异乡人?
胎穿而来,她一直都记得,可是宫墙深深,庭院困人,她不敢暴露一丝一毫,行差一步,她就会被红得可怕的宫墙吞噬。
她本来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磋磨得黯淡。
可是,直到这次失忆,她才明白,原来不是遗忘,而是被藏入了记忆的深处。
或许是宫中实在是可怕,当触发了身体的安全机制之后,她封锁了记忆,只留下了现代的那些记忆。
如果只有古代的记忆,恐怕她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吧!
不必背负皇室的恩怨,不必提防暗处的冷箭。可那些关于宫廷的记忆,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眷恋,又如此真切。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不属于“现代版李漪”的记忆甩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近乎贪婪地回忆着过去的一切,特别是现代的父母。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来自现代的父母的温情,这样她,就可以,用长出的盔甲应对母妃的动则打骂。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割裂感——她的意识在尖叫着自己是现代人,可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深处,却在本能地回应着“公主”的身份。
风更紧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李漪蜷缩在床角,感觉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渴望安稳、厌恶纷争的李漪,想永远留在这与世无争的现代;另一半是利欲熏心、身不由己的李漪,必须回到那个吃人的宫廷,查明真相,为自己复仇,为自己挣一个出路。
两种认知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对抗,让她头痛欲裂,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想哭,却不知道该为哪个身份而哭;她想逃,却不知道该逃离哪个困境。
认知的崩塌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而身份的回归则带来了沉重的枷锁。两种人生,两种命运,像两把锋利的剪刀,正一点点将她的精神剪成碎片。
她颤抖着,嚎啕大哭:“妈妈,爸爸,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我要回家……”
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哭累了,她冷静地打水洗脸,麻利地为眼睛消肿。
她在冷水的刺激下,告诫自己:你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李漪裹紧被子,睡了过去。
一大早,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段寄奴昨夜根本没回来。
昨夜睡觉根本没有脱几件衣服,她麻利地为自己穿衣,这次,她的衣襟再也没有歪过。
李漪一睁眼,就看着那封静静躺在几案上的密信。黑色的信封,材质极厚,防水防火,是军中传递绝密消息专用的。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头昂首的苍狼。
李漪踟蹰了很久,还是没有动这封信。
在屋内等了许久,她准备出去找找人。
计划中,段寄奴可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呀!
推开门,刚好见他。
他的额角带着薄薄一层汗,眼神精准地锁住她,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旋,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骤然划破天色。
这套剑招李漪见过,他每日早起都会练剑,寻常练时沉稳凌厉,今日却添了几分张扬的花哨。
剑刃劈开空气的呼啸声里,他刻意放慢了转身的动作,墨色衣袍在晨光下展开一个宽大的弧度,衣摆上暗绣的银线流转着冷光,像孔雀身上最耀眼的羽毛。
明明是凌厉的杀招,他却在收势前顿了顿,剑尖挑起一片飘落的梅花瓣,精准地送到李漪面前三尺处,花瓣旋转着落地,带着几分显摆的温柔。
李漪挑眉,想起昨日,自己随口提了句“谢大人舞剑很好”。
原来这醋意,竟要靠舞剑来宣泄。她忍着笑,静静看着他继续“表演”。
最后收势时,他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李漪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长剑归鞘的声响干脆利落。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添了粗犷的野性,却更衬得他眉眼锐利。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李漪的眼睛,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如何?”
玄色的身影在视野中终于燃尽了,苍白的天地中,只留下他的身影。他却没有给李漪任何拒绝的机会,琥珀色的瞳仁中只有她的身影。
他身后似乎藏了些什么东西,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轻哼一声:“送你的。”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一天一地冷冽,唯有他笑含春风。
他背着光走近,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的红梅艳得灼眼,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他将花枝递到她面前,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李漪伸手接过。
那枝红梅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映着他未褪的醋意,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倒比方才张扬的剑影,多了几分真切的缱绻。
他看着李漪,反倒说:“本来觉得这只红梅最好,可你现在拿着,我又觉得它不及你十一。”
李漪轻笑:“我也觉得。”
他倒是有些惊讶地挑眉:“哦?那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了?”
李漪走上前,将他肩膀上的雪拂去,却被他提醒:“恐怕要等诗会结束,我们才能离开了。你昨晚没有好好盖被子?”
“果然我应该抱着你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