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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惊雷震殿 终于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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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惊雷震殿
正月初九,京城。闻人镜离开整整四十五日后,终于归来。
车队入城时已是黄昏。城门守军认得勘异馆的旗号,未加盘查便放行。可马车刚驶入朱雀大街,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惊扰——数名身着官袍的人影拦在路中,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态度倨傲:“闻人主事,张阁老有请。北疆之事,需先过内阁方可呈报陛下。”
闻人镜掀起车帘,冷冷看着那官员。她的脸被北疆的风雪吹得粗糙,眼下乌青厚重,四十五日没睡过一个整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她的眼神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在寒冰中淬炼过的刀。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官员脸色一变:“闻人主事,这是内阁的规矩——”
“我说让开。”闻人镜提高声音,“北疆秘察使团奉陛下旨意行事,所携之物关乎国运,需面呈圣听。内阁若有疑问,可待陛下阅后再议。若再阻拦,莫怪我按‘阻挠军国大事’处置。”
那官员被她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闻人镜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出:“走。”
马车继续前行。朱雀大街上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勘异馆的旗号,议论纷纷——“听说去了北疆好几个月,不知带回了什么宝贝”……
车队在宫门前停下。福安早已候在那里,看见闻人镜下车,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主事,陛下在养心殿等您。”他压低声音,“陛下……龙体欠安,您说话简短些。”
闻人镜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司徒峻躺在里面,仍昏迷不醒。温太医说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命。
“把司徒将军抬到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诊治。”她对韩冲道,“告诉太医,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司徒将军若有不测,太医院提头来见。”
她转身,随福安入宫。
养心殿内,药味更浓了。
皇帝萧彻半靠在软枕上,脸色灰白如纸。不过四十五日不见,他竟像是老了十岁——两颊塌陷,眼窝深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闻人镜跪在榻前,将北疆之行的全部成果一一呈上。
“大冰蚀周期精确预测”是一卷三尺长的丝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未来近两百年内的地脉波动、气候变迁和星象对应关系,精确到年、月,甚至有时辰的推算。“地脉缓冲技术纲要”是她在圣所中连夜抄录的狄狁原典摘要,记录了三种可应用于地表的“能量疏导”技术,若真能实现,有望在黑沙肆虐的北疆重建生态。至于“星眠圣所现状报告”,则是对圣所内部结构、星眠者数量、“地核之心”运作状态的详细描述,以及闻人镜对“是否唤醒星眠者”这一问题的初步分析。
皇帝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千七百四十二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狄狁人的精英,都沉在下面?”
“是。”闻人镜道,“他们的身体保存完好,理论上可以唤醒。但唤醒程序极其复杂,需要精确的时机和充足的能量。若操作不当,可能导致星眠者死亡,甚至‘地核之心’崩溃。”
皇帝点点头,放下报告,看着闻人镜:“你的眼睛……怎么了?”
闻人镜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有淡淡血痕,是在圣所中与方尖碑共鸣时留下的。虽已清洗过,却未完全消退。
“在圣所中验证权限时受的伤。”她道,“已无大碍。”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受苦了。”
闻人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皇帝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垂下眼睫:“臣分内之事。”
次日,大朝会。
这是正旦节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紫宸殿。闻人镜站在文官队列中,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忌惮,也有不屑。
皇帝由福安搀扶着登上御座。他的脚步虚浮,坐下时微微喘息,但目光扫过殿内时,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北疆秘察使团已回京。闻人镜呈上北疆之行的全部成果,朕已阅过。”他顿了顿,“今日,便在朝堂上议一议。”
闻人镜出列,将三份成果的摘要当众宣读。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大冰蚀周期的精确时间、地脉缓冲技术的原理、圣所的结构和星眠者的数量。
殿内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百八十七年后天地大劫?这不是妖言惑众吗!”张迁第一个跳出来,须发皆张,“陛下,闻人镜以一女子之身,妄议百年之后的天象地动,实在荒谬!北疆之事本就扑朔迷离,焉知她带回来的不是狄狁人的骗局?”
“张阁老言重了。”李显不紧不慢地开口,“闻人主事带回的不仅有文字记载,还有从狄狁圣所中拓印的原典、地脉仪的实际观测数据,以及工部、钦天监多位官员的联名证词。若这些都是骗局,那闻人主事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李大人这是在替闻人镜担保?”张迁冷笑,“若日后证明她所言不实,李大人可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若证明不实,臣愿与闻人主事同罪。”李显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张迁没想到李显敢如此表态,一时语塞。
大皇子萧珏出列,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闻人主事带回来的这些知识,无论真假,都不宜公之于众。狄狁乃我朝世仇,其遗存之物,岂能轻信?更何况,若这些技术真如她所言那般神奇,那便是国之重器,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儿臣建议,将勘异馆并入兵部,由儿臣亲自监管。”
此言一出,二皇子萧琮立刻出列反对:“大哥此言差矣。狄狁技术关乎国运,岂能由兵部一家独揽?更何况,大哥近日与军中将领来往甚密,若再将勘异馆纳入麾下,恐怕朝中无人能制衡了。”
“二弟这是何意?”大皇子脸色一沉,“你是说我图谋不轨?”
“大哥多心了。”二皇子微微一笑,“我只是说,国之重器,不宜由一人独掌。闻人主事精通狄狁文字,又是她亲手带回这些知识,不如仍由她主持研究,另设一独立机构,由内阁和六部共同监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闻人镜站在殿中,冷眼旁观——大皇子想独占技术以增强实力,二皇子则想拉拢她、将天工阁置于自己影响之下。他们的目的不同,手段各异,但本质上都是在争夺这块新出现的“肥肉”。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从大皇子扫到二皇子,又从二皇子扫到张迁,最后落在闻人镜身上。
“狄狁技术,关乎百年之后天下苍生。”他一字一句,“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咳嗽了几声,喘息片刻,继续道:“朕意已决。即日起,成立‘天工阁’,由闻人镜主持,李显监督,直属朕躬。所有狄狁技术的研究、转化、应用,均由天工阁统一负责。六部不得干涉,内阁不得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迁和大皇子:“有异议者,现在说出来。”
没有人说话。
“退朝。”皇帝一挥手,福安连忙上前搀扶。
闻人镜回到勘异馆时已是午后。她刚走进大门,周铮便迎上来,面色凝重:“主事,太医说司徒将军情况不太好。”
闻人镜心中一沉,快步走向太医院。
太医院在宫城东南角,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司徒峻被安置在最里面的静室中,门口有韩冲带着两名亲兵值守。见闻人镜来了,韩冲默默让开,没有说话。
闻人镜推门进去。
静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司徒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右肋、腹部、膝盖……几乎每一处都有伤。太医院最好的伤科太医亲自诊治,也只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闻人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张被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握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全是握刀磨出的老茧。这只手曾在冰桥上为她挡住赫连霄的剑,曾在冰渊中紧紧拉住她的手,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递过温热的酒囊。
“你答应过我的。”她低声道,“都活着回去。你不能食言。”
司徒峻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沉睡。闻人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走出太医院时,她在宫苑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七八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蹲在墙角,专注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他的身边没有太监宫女跟随,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中显得格外孤零零。
闻人镜停下脚步,认出那是五皇子萧玦。他的生母是宫中一名低位嫔妃,在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世了。没有母族庇护,没有外戚支持,他在宫中几乎是透明的存在。闻人镜曾在宫中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很小,被奶娘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她走近几步,看见孩子正在观察一群蚂蚁。蚂蚁排成一条长队,正在搬运一粒饭粒。孩子看得很认真,连闻人镜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它们在搬家。”闻人镜轻声说。
孩子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惊慌。见是陌生人,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靠墙壁,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闻人镜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是五殿下?”
孩子点点头,声音很小:“你、你是谁?”
“我叫闻人镜。”她道,“是勘异馆的主事。”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去北疆的闻人大人?”
闻人镜微讶:“你知道我?”
孩子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崇拜:“我听太监们说过。他们说你知道星星和大地说话的秘密,还去过很冷很冷的地方。”
闻人镜心中微微一动。这孩子被宫人忽视,连日常起居都无人用心照料,却记住了太监们闲聊时的只言片语。
“你想知道星星的秘密吗?”她问。
孩子用力点头。
闻人镜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简单的弧线和圆点。“这是北斗七星,你看过吗?”
孩子凑过来,看得入神:“晚上天上有七颗很亮的星,连起来像勺子。”
“对,那就是北斗。”闻人镜道,“勺柄指向北,那就是北方。狄狁人就是用这种办法辨认方向的。”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你说星星和大地说话,是什么意思?”
闻人镜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大地有‘气’,星星有‘光’。它们的运行是有规律的。狄狁人花了很多年观察这些规律,发现当星星走到某个位置时,大地就会发生变化。”
“什么变化?”
“比如……地动,或者气候变冷。”闻人镜道,“我们现在还在研究这些规律,希望能提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变化,好做准备。”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中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闻人镜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她身边,用简单的语言给她解释这个世界。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轻声道:“你也很厉害。观察蚂蚁,是需要耐心的。”
孩子腼腆地笑了。
远处传来太监呼唤的声音,是找五皇子的。孩子连忙站起来,对闻人镜行了个礼:“闻人大人,我要回去了。你以后还来吗?”
闻人镜点头:“会的。”
孩子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向远处的太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挥挥手,消失在宫墙拐角。
闻人镜站起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孩子聪明、敏锐、渴望知识,却因生母早逝、无人在意,在这深宫中如同一株无人浇灌的野草。他的未来会怎样?在这夺嫡的腥风血雨中,他能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