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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安 随他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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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同祁闫之说的时间不过随口一说,若真午时离去,庄孝文那家伙指不定又得在埠头晕一次。
至于他要提前离去,江巳半点不怀疑祁闫之猜不到。
他早早地起了床,因为临走前他得再去吃一次羊肉,毕竟下次再来就不知是何时了,更不知他此生是否还有机会,人生在世,不过是吃一碗肉少一碗。
天还没亮,暗蓝色天空压在头顶,江巳背着包袱,临走时在庄府后厨拿走了两个橘子,翻过墙院,就往羊肉汤店去了。
这时候的街市还没开始热闹,道上冷清清的,四面吹来的风也是极冷的。江巳一面剥橘子,一面走着。
到羊肉汤店时见店中客人不算多,此时只有零星几个,桌台上的蜡烛都还未来得及熄灭,江巳前脚刚踏入,便见店中杂工笑嘻嘻地迎上来,“巳哥,你来了!”
江巳冷冷点了下头,想找个位置坐下,杂工一看,便道:“找你的俘虏吧巳哥?他在那边等着你呢,快过去吧,我这就让后厨给你煮肉去!”
祁闫之也在店里,江巳早有预料,淡淡朝着杂工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阿巳,早啊。”祁闫之一见他来,立马喜笑颜开地招呼起来。
他一旁的静秋背着个包袱都没来得及卸下,便托着脸睡着了,听到他说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江巳,又把眼闭上了。
江巳坐到他对面去,给自己倒上半杯茶水润了润口。
“阿巳,这家店你上次带我来此吃过一次之后,我便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想着走之前一定得再吃一次,没想到这么有缘分,在这里碰上你了。”祁闫之说道。
“哦,”江巳看也不看他,淡问,“什么味道?”
祁闫之哽了下,没说话。
“你又没吃,装什么。”江巳没什么情绪道。
祁闫之两眼一亮,惊喜道:“阿巳,你竟然这么关注我?连我吃没吃都知道?”
江巳:“滚。”
祁闫之笑了笑,不再逗他,过了会儿,几个人的肉汤都上了桌,热气与屋内的寒气融为一体,街边的摊贩也都开始出摊了。
“不过阿巳,你不是同我说午时再走?怎么都已背上包袱了?”祁闫之搅着碗中的汤水,问道。
“你不也是。”江巳道。
“我是想着好不容易来一次钱塘,要去街上采购些东西。”祁闫之道。
江巳:“哦。”鬼信。
“天!”突闻身旁一声尖叫,两人朝着静秋望过去。
只见她眼中那浓厚的惺忪之意不知去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只手抓着羊骨头,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叹道:“好好吃!”
祁闫之:“……”
江巳:“……”
两人之间的谈话一如往常,祁闫之想到一句扯一句,江巳想回哪句回哪句,静秋一个人吃了两份肉两份汤两份粉条,临走时都还想再打包一份,被祁闫之拦了下来。
酒足饭饱,江巳先一步扔下几个铜板,和店中杂工道了别便离去,祁闫之慢悠悠地领着静秋付下钱,也要跟上他。
“哎——这位公子。”忽闻身后一声喊,祁闫之止住步,转头看过去。
“有什么事吗?”祁闫之温顺地问道。
“也没啥事,”是和江巳关系不错的那位杂工,他挠了挠头,笑了笑,道,“就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祁闫之问。
杂工憨厚地笑着,道:“不知道你是巳哥的什么俘虏,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带朋友来。”
门外的艳丽的红梅落到门框上,几许寒风过耳,闻此,祁闫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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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巳,你等等我啊。”慢悠悠地追上了江巳,见他正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船夫讲着价。
想起在姑苏时他们总是错过晚走的船,其实也是因为江巳图便宜找的大都是拼船的船夫,得要多上些人才会开。
这人怎么总是在很普通的地方较真,真是有点可爱。
“好了,阿巳,”祁闫之走上前,对船夫轻轻笑道,“他的船费我付了,现在就走吧。”
船夫一听,当即就回船上去搬出了船桨,江巳扭头看了祁闫之一眼,淡道:“下次快点。”
祁闫之温温笑道:“这家店的东西太好吃了,没忍住多吃了一会儿,下次——”
“我说付钱。”江巳打断他,“下次早点来付钱,省得我折腾。”
祁闫之“……好的。”
上了船,船夫在那船头把桨摇得铿锵有力,祁闫之同静秋对坐与船舱之内,只江巳一人站在那船尾负手而立,独自望着墨绿的江面。
船只钻进初来时他们走过的石拱桥,又在桥下钻出来,街市上的喧闹还能听到,往前,往前,再往前去。
静秋热好一壶清茶,托袖低头,为祁闫之倒上一杯。
祁闫之接过茶,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船尾那人的背影之上,过了会儿,他喊道:“阿巳,外面风大,进来坐会儿吧。”
江巳不应他,只如此沉默地站在那里。
“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成日费力不讨好地跟着他,我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静秋打了个哈欠,眼尾掉下一颗眼泪来。
“算了?”祁闫之有意放大些声音,似乎想让船舱外那人听见般,“自古情爱难舍,利可算、财可算,这感情之事又怎么能说算就算了呢?”
静秋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了。
祁闫之搁下茶杯,起身走出船舱,到那船尾与江巳并肩而立,见他冷漠地望着江面,便不解问道:“阿巳,在想什么?”
江巳没应他。
“阿巳,你莫不是舍不得那个小家伙了?”祁闫之笑了笑,“我明白,虽然他性子有些不文雅,但好歹对你是真心的,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实在是有些叫人难过。此去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再见。”
“谁说我舍不得他了?”江巳看他一眼。
“竟然是舍得的。”祁闫之摇摇头,无奈道,“那若是有一天我与你分开了,你也会如此洒脱吗?”
江巳冷漠地瞧他一眼,“不然呢。”
“好吧,”祁闫之作一副伤心的姿态,又问道,“你说庄公子醒来见你不在房间,会不会到处寻你?”
江巳朝前方远远望着,见街市已经化作一个圆点,那片繁华与热闹早已消失于耳中,“不会。”
“为何不会?”祁闫之看向他,“你可是他认定的师父。”
“为何?”江巳瞥了祁闫之一眼,“你问他。”
说罢,他手下朝下吸起江水一股,随后猛地挥出手臂,将那青绿的江水直直击向不远处的一搜木船上。
只闻“哎哟”一声痛叫,船舱里的人捂着脑袋走了出来。
祁闫之才转过头去,竟见那搜木船之上站着的,便是他们方才口中的庄孝文,再看江巳,他像是早有预料般,目视前方,连看也不看。
“庄公子?”祁闫之摇摇扇子,忍不住笑道,“你怎会在此?”
“我……我,”庄孝文左看右看,一副心虚的模样,随后像是实在是没招了,扑通一下跪在船板上,“师父!求求你了就带上我吧!”
祁闫之噗呲一笑,转头对江巳说:“原来是打算跟着你了啊阿巳。”
“装什么?”江巳冷冷瞪他一眼,“不就是你告诉他的。”
“阿巳,这可冤枉啊——”
还不等祁闫之喊完冤,便听平静的水面一声“扑通”,祁闫之转头看过去,见船上的庄孝文已消失不见,他的船夫慌忙追出来,正是他疑惑之际,只觉脚腕一湿,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祁闫之低下头,看见了水淋淋的庄孝文。
“祁五,拉我一下。”庄孝文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喊道。
祁闫之:“……”
江巳微微挑起眼,似乎有些无语。
祁闫之更是咬牙切齿,蹲下去,将他拉上了船。
“庄公子,你这阵仗……”祁闫之嫌弃般将手中的水拍了拍。
庄孝文一如既往听不见祁闫之说话,转头便求江巳,“师父,师父你看我都来了,你就带上我吧。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惹事的,只要你肯带上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都来了,难道还要游回去?”江巳冷冷留下一句,转身进了船舱。
庄孝文望着他的背影,迷茫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默许了。”祁闫之道。
“真的吗?!”庄孝文惊喜地望向他,“我师父真的肯带上我了?”
“假的假的。”祁闫之无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庄老爷这般爱子心切,连武功都不许你学,你是怎么说动他的允许你来的?”
“我没说啊,”庄孝文抬眸一笑,潇洒道,“我自己跑的。”
【我最最最爱的爹、娘:
展信佳。当你们看到此信之时,你们最骄傲的儿子——我已经踏上了去往玉枕山的路了。我深知如若我与你们商量此事,你们肯定会将我关起来,所以请原谅我的先斩后奏,这么多年来,我因‘死脉’活得浑浑噩噩,常年以药为餐,武不能习,今年是我最后一年,还有好多事情想去做,我不想就这样带着遗憾死去。
请相信我,我会找到‘游龙戏凤’的秘籍,还会在这险恶的江湖当中踏出属于我的传说,说不定,还会活着回到你们身边。
犬子孝文跪谢养育之恩,还请多保重。
冬安。
孝文。】
“老爷,我这就派人去把小少爷追回来。”身旁的仆人说道。
“不用了。”庄胥梁把信放下,抹掉眼角一滴泪,沉静中,这仆人听见他说,“一切都是命,随他去吧。”
言罢,他转过身去。
直到这时,这仆人才发现,庄胥梁的头发原来早已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