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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谁也不能让我死!! 一诺千金, ...

  •   “客官——客官在不在呀?阿爹说热水烧好啦,让诺诺送上来!”
      是个小女孩。
      沈未载紧绷的身体略微松了一丝,但匕首依旧没有放下。
      她撑着墙壁,勉强站起来,挪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嗯……放门口吧。”
      门外的诺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脆生生地回话:“不行的呀!阿爹说热水要趁热用,放门口凉掉了,阿爹要骂诺诺的!”
      沈未载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高烧让她的脑子像一团浆糊。
      不能让她进来。
      但这小丫头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走的。
      “客官?你开开门嘛,水好重的,诺诺端不动啦——”
      声音软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拖腔。
      沈未载知道这门不能再敲下去了,再敲下去,万一惊动了楼下其他人,更难收场。
      她将匕首藏在身后,用左手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碎花小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她端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木盆,盆里的热水晃晃悠悠,洒了些在衣襟上。
      正是客栈老板的小女儿,诺诺。
      “哎呀,客官你终于开门啦!”诺诺仰起脸,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缺了一颗门牙,漏风,显得格外憨态可掬,“你的声音怎么哑哑的?是不是生病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等沈未载同意,小小的身子一矮,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端着那盆水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然后,她停住了。
      木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她一身。
      她看见了。
      看见了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看见了满地的血,看见了沈未载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匕首上,正在往下滴的血珠。
      诺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啊”的形状,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要叫,但沈未载本能地扑了过去,左手将她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右手捂住了她张开的嘴。
      “别叫。”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不像话,右手肘关节刚复位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仍死死捂着,不敢松半分力气。
      诺诺在她怀里拼命地挣扎,两条小腿乱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滚烫的泪水滴在沈未载的手背上。
      她吓坏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叫……听我说……”沈未载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嘴唇凑在她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伤害小孩。但你若叫了,我就找妖怪吃掉你!”
      “听懂了吗?”
      诺诺的挣扎停了一瞬。
      诺诺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眼泪还在流,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沈未载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没有放开她的身体,匕首依旧握在手里,只是刀尖朝下,没有指向她。
      诺诺大口喘着气,整个人抖得厉害,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先是看了看地上的豁牙,又看了看沈未载,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他……他是不是死掉了?”
      沈未载没说话,算是默认。
      诺诺吸了一下鼻子,又看了看豁牙,忽然皱起了小眉头,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叔叔,他是不是坏人呀?”
      沈未载愣了一下。
      诺诺抽抽搭搭地说:“阿爹说过,这个叔叔每次都凶巴巴的,不给钱还拿东西……阿爹说他是……是坏蛋。”
      她说“坏蛋”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他是坏人。”
      诺诺听了,居然松了一口气似的,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然后转过了身,仰起小脸看着沈未载。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倒映着沈未载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狼狈模样。
      “那你……”
      诺诺歪了歪脑袋,羊角辫跟着晃了晃,声音软软糯糯的,问了一个沈未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疼不疼呀?”
      沈未载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反应——
      尖叫、哭喊、逃跑、甚至叫人来抓她。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盯着她浑身的伤看了半天,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疼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右臂脱臼的地方肿得老高,脖颈上的青紫色掐痕触目惊心,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更别提身上被荆棘划出的无数道血痕。
      确实,看着挺疼的。
      ……不过……
      ……她该早就习惯了的……
      没等她回答,诺诺又往前凑了凑,踮起脚尖,伸出小短手,想去碰她脖子上的淤青,又不敢,悬在半空中,小眉头皱成一团,满脸担忧:“这里……青青的,紫色的……阿娘说,青了紫了就是被打了。姐姐,你疼不疼啊……”
      沈未载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劲。
      她可以对傅烛的少爷脾气冷嘲热讽,可以对豁牙的淫邪狠下杀手,可以面对一切恶意竖起最坚硬的铠甲,以牙还牙,以刀还刀。
      可面对一个七八岁小孩一句认认真真的“你疼不疼”,她发现自己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刺,都失了效。
      诺诺显然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缩回手,极其认真地在自己的小花袄口袋里翻找起来,翻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颗皱巴巴的、不知揣了多久的桂花糖,郑重地放进沈未载的手心里。
      “给你吃。阿娘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沈未载低头看着手心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融化的糖。糯米纸黏在糖上,皱巴巴的,卖相不佳。
      “上次诺诺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阿娘就给我吃这个,然后真的就不疼啦!”诺诺凑过脸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吃嘛,吃了就不疼了。”
      沈未载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颗糖攥在了掌心。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来,嗓音哑得不像话,却难得地没有带刺。
      诺诺咧嘴笑了,露出那个漏风的牙。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豁牙尸体,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姐姐……那个坏蛋是你……是你打死的吗?”
      沈未载没有否认。
      诺诺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研究什么稀奇物件的目光打量着沈未载:“你好厉害呀。阿爹说坏蛋可厉害了,都没人打得过他。”
      “可是我阿爹也说,打人是不对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陷入了困惑,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条毛毛虫,显然,“打人是不对的”和阿爹说的“那是个坏蛋”这两件事在她的小脑瓜里打架了。
      沈未载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阿爹说得对,打人是不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诺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有时候……如果坏人不死,死的就会是我。”
      诺诺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懂。
      过了片刻,她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这个坏蛋每次来都凶巴巴的,上次还推了阿爹。你把他打死,那你就是好人。诺诺不怕你!”
      沈未载忽然扯了扯嘴角。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笑起来有多吓人,但她还是笑了。
      诺诺又说:“可是等下阿娘也来送热水怎么办……阿娘说今天住店的客人多,热水要多烧些……”
      沈未载的眼神倏地变了。
      “你阿娘还要上来?”她握住了诺诺的手,“诺诺,听我说,你要帮我一个忙。让你阿娘不能进来这里,你能做到吗?”
      诺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端着空盆下去,对你阿爹阿娘说,楼上的客人说想睡觉,让谁都不要来敲门。然后你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不管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懂吗?”
      诺诺听完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歪着脑袋反问了一句:“那姐姐你呢?你要走了吗?”
      “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沈未载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她把那颗桂花糖小心地收进怀中,然后低头看着诺诺,语气是这一整夜最温和的一次:“不会了。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诺诺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扬起小脸:“那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被坏蛋抓住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空木盆,笨拙地抱在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姐,那颗糖你要吃哦,真的有效果的,诺诺不骗你的。”
      沈未载点了点头。
      诺诺终于放心地笑了。
      她拉开房门,走出去,又踮着脚尖把门带上。
      走廊里传来她奶声奶气的声音,渐渐远去:“阿娘——楼上的客官说想睡觉觉,不要人去敲门啦——”
      沈未载靠在门板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摊开左手手掌,看着掌心那颗被捂得有些融化的桂花糖,然后剥开黏糊糊的糯米纸,把那颗糖塞进了嘴里。
      很甜。
      是那种粗制的、带着焦香的、没有过滤干净糖渣的甜。
      她靠着门板,嘴里含着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大概有……
      算了,不想了……
      沈未载将豁牙的尸身塞进床下,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身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是街巷。
      窄,黑,青石板路面映着半盏残月的冷光,坑洼处积着浅浅的水,不知通哪儿,也不知底下有什么。
      她翻上窗台,右手攥着窗框,肘关节刚复位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
      往下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前门不行。
      楼下总有还没散的客人,掌柜的在前堂算账。她这一身血污,出不去。
      赌一把。
      松手。
      整个人往下坠,风声灌满耳朵,胃往上翻。
      落地。
      巷口堆着的几捆破竹竿,哗啦一声散了架,她整个人翻进竹竿堆里,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没死。
      她躺在竹竿堆里喘了好一会儿。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残月冷光稀薄。
      她翻身爬起来,贴着墙根的暗处往外摸。
      她不停的走,脚下越走越软。
      嘴里那颗桂花糖的甜味早就散尽了,喉咙里只剩铁锈味和干涩。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究是坚持不住了,整个人往路边栽下去。
      眼前彻底黑下来之前,她看见了一截裙摆。
      湖蓝色的料子,在朝阳下泛着隐隐的暗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谁也不能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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