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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离 灯会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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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热闹,如烟花一般,骤然升起,骤然寂灭。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灯盏也暗淡大半。
我暂未醒来,便跟着他归家。
路上,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香气,细细分辩,恍惚回到家乡。
“我家附近有一家开了二十几年的糕点铺子,句叫醉香阁,名冠全城……若是我哪天能带进梦来,也给你尝尝。”我偏头笑着。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早已试过带东西进来,只是都失败了。
“醉香阁?”他双手背在脑后,“你说你家在江南,那到底在哪?”
“你告诉我,”他脚步停住,转身看我,目光一如少时坚定,“我一定会去江南寻你的!”
这次却是我眸光轻颤,缓缓避开了。
“若云城。”我听见自己声音回答。
“若是你来了,我请你去吃醉香阁的糕点,那家的香甜可口,然后带你去玩……”我忽而苦笑,想到自己好似对若云城也不多么了解,声音低落下去。
“不过我也没怎么出门,估计不能像你一样了解。”
不对,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嫁人,还谈什么以后啊?
两相无言。
一道声音横插而入——
“周公子,周公子!”
我们一同转头,就见到糕点铺子走出一个女子,手上提着包好的糕点,要送与他,但他连连拒绝,最后无奈收在怀里,反手要还钱。
这回倒是轮到她拒绝了。
还是他手疾眼快放下铜币,转身就跑,才还了钱。
“她怎么不收你钱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他摊开纸包,抽出糕点。
“平姐做糕点手艺很好,但她夫君是个混账,爱赌爱偷,甚至拿她抵债,夫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念着她这手艺,强压着不肯和离。”
“娘家也不肯接济,她便自个告到官府,受了刑罚,离了婚事,开了这间糕点铺子,前阵子夫家寻人闹事,我便顺手帮了。”
“她谢我,就不肯收我钱……”他啃了一口,面露满足,“好吃!”
“你倒是与从前一般。”我流露怀念。
他目光望向我,笑意淡下:“……可惜你吃不上。”
“我……不爱吃甜。”我轻笑一声,却撇不去落寞。
我回头,女子仍在铺中忙碌。
“……她确实厉害,只是这邻里流言蜚语不少吧?”
他倒是不在意:“她自个养活自己,凡事自然自己说了算,不求别人。以你能力,自然也可像她一样。你想啊,你连我这样的都教得下来......”
一样吗?
我低头思索。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便好,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你可别妄自菲薄,你想想你教书那样子,就像是在发光一样,若你想要,定能靠笔墨纸砚凑活自己的。”他的声音仍在响起,同月光一样为我照亮前路。
路从来在此,只是我选择走,还是不走的区别。
但也许,我并不缺人同行。
他继续向前走着,而我慢了一步落在他身后。
“你好像一直不开心。”我听见他的话从前头传来。
是吗?
“你愿意和我说吗?”他定步回头,“反正只有你知道我,别人也不知,再说了,我也不会和别人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就像我当初安慰他一样,他也这般安慰我。
“我……”我噗呲笑了一声,如平时调侃,“我已经想明白了,你安慰晚了。”
我别过头,看着城中一切,这远比我自小所见家院更加广大。
“不过也是你让我明白的。”我收拾心情,“你是故意走到这的吧?这城里我同你一起玩过,刚刚我们可以去另一边,但你却偏偏带我来这。”
“果然瞒不住你。”他摸摸鼻子,几分尴尬:“其实我原本想着让你等我去江南寻你,可是那样……我不就像院墙一样围住了你。你想要从来不是如此……”
“直到我帮了她,”他露出笑意,“我想,我找到你想要的了。”
“即使世人不解,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他拿起腰上钱袋,“我攒了钱,若你哪日想要走出院子,这些能帮你。”
“……谢谢。”我快步走上前,与他并肩。
“既然如此,那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可以吗?”他停下脚步。
而我快他几步,站在他前头。
“等一下我好吗?我一定会去江南寻你的。希望这不会耽误你......”
天地辽远,城内寂静,而我与他相对。
“不好。”
我见他眸光暗淡,却笑了起来:“我也会去寻你……这事,不能只你一个努力。”
他眸光又重新亮起。
我耳边响起了声音。
——梦要醒了。
我望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一对上便会傻笑。
“我要醒来了。”我低头说道。
“那可以……”他还没说就先红了一脸。
我大概猜到他要干嘛了。
轻薄......
他正要迈步向前,但一道马蹄声踏破夜色宁静。
他的脚步停住。
“让开,让开!”
有人纵马奔来,横穿我们二人。
眼前,
尘土扬起,模糊他面容,我好似看不清他了。
尘土落下,他神色凝重,全无半分少年羞涩。
“刚刚那是军营的人,战事恐怕又要开始了。”他面色深沉如水。
战事?
我定在原地。
可外敌不是已经灭国,再无一战之力了吗?
我心肉一跳,想到一个关键。
“今年……年号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阻涩发抖。
“明德十一年。”他顺口答道。
许是瞧见我面色苍白,他追问道,“怎么了?”
明德!
明德……
那可是前朝年号……
前朝正是在此年失了边城六州,此后二十二年再难收回,宁远城更是被屠,成了史书一座血淋淋墓碑。
所以——
快跑!
我刚要说出口,眼前景象如镜面绷碎,炸开,只剩一片灰黑,徒留我呜咽长叹。
梦醒了——
脸上犹带湿意。
我一抹,
原来是泪。
侍女已经推门走进:“小姐,夫人说今日又要相看。您早些准备。”
“你同母亲说,我身体不好,今日不去了。”我发疯一般冲向那满墙书卷,将所有前朝记录翻出,一遍一遍翻看。
却寻不到什么周默字眼,也找不到周家,宁远城一事也仅有失地一说。
我心底寒凉,却又捏紧手下书页。
定是这些还书不够多!
我扯过帷帽,吩咐备马。
“小姐,这是要去哪?”侍女追在我身后。
“去全城最大书阁。”
今日天色阴暗,我离开时,正好落一场细雨,雨丝细密,犹如天地落下牢笼,罩住人间。
哒……
哒。
马车停于家门前,我被侍女搀扶下车,母亲跟在我身后一同下车,言语责备犹未停止。
“去了书阁许久不归,还要我去催,你可知的今日相看,是我连好不容易说定的!”母亲声音忽而远去。
我步履迟顿返回闺房,却见地上书本散落。
书纸总归太薄,落不下一个人名,落不下一城人命。
——此去所寻,全无所获。
我俯下身,正要收拾,却不料重重书本之下,藏着一角画,其上是我。
是那日书阁,提笔落字的我。
一夜无梦。
我又去了佛寺,是母亲强要我去,这一次她跟在我身边,由我搀扶着。
“你这孩子好好的相看不去,怎么偏要去书阁待着,还非得我让人去寻,你才肯回来。”母亲握住了我的手,“若是寻不到个好人家,你的将来我如何放心?”
“我知道……”我低下了头,“可是母亲,女子并非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可是我眼前浮现的却是那糕点铺,我记不得她的脸,只记得她忙碌身影。
而他……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是生,是死呢?
我还能再见上一面吗?
听见有人呼唤,我才从思索中惊醒过来,自己发现已在寺中,母亲正在与住持谈话。
“既然如此,那便请小姐入寺拜上一拜。”住持合掌,又抬手示意我进去,又寻了个由头,劝我母亲歇息。
刚跪落蒲团,眼前便递来一物。
——是个包裹。
“上次说好与姑娘的。”住持合掌,“这便是故人留于最后一物了。”
我接过,打开。
一包裹的银子铜钱,不知攒了多久,又是谁日积月累的心意呢?
“……他活着吗?”我眼泪滴落成流,纵使我抹了又抹。
住持叹息。
“姑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的名字混在史书寥寥数字里,不被记下。
我含着泪,再入梦中。
他带队巡视城头,面色麻木,遍历风霜,似我第二次见他一般。
他看见了我,将眼下情况处理了,才来见我。
“你说这一战会怎么样......会输得怎样?”他目眺远方,望得尽天际,望不尽未来。
我听他这话,眼帘垂落:“你……知道了?”
“你之前说成佛寺,我便去找了,可惜江南有太多成佛寺了,逾越百年也有十座……我寻不到你的故乡。”
“后来你说若云城、醉香阁……我也去找了。我找到了若云城,却没找到醉香阁,甚至问了从那来的人,以前有过醉香阁吗?”
“他们说没有……不过确实的座成佛寺,但没有逾越百年,所以……你在未来。”
在我达到不了的未来。
但也幸好你在未来,不必经历如此动乱。
他回头望我:“所以这一战,结果如何?”
“此战宁远城举城皆灭,边塞六州尽失,但也拖住了敌军攻势,直到本朝兴起,一举灭了敌国,才收回六州,剩下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战连留下的记载都很少,到了江南便更少。
所以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可恨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看来结果不差,虽然不是在现在。”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之前的请求作废好吗?”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去不了江南了。”
“我不要……”我总是忍不住泪,“……说好一起的。”
“你可还记得,上次书房你答应我,如果我能写出一幅好字,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他一如少年时狡黠。
“可我还没看见……不算,你耍赖。”我眼前景色模糊一片,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你会见到的,就在若云城的成佛寺。”他忽然说起别的事,“你还记得灯会那天见到的平姐吗?”
我抹泪点头,不正是那个开着糕点铺子的女子吗?
“平姐已经离开宁远城了。她说她想去江南,她说她会留在那开间糕点铺子继续生活,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醉香阁。”
他撑起苦笑:“我请她将我所练的字送去宁远城成佛寺,还有其它东西……”
“那我一笔一画写的,可用心了。”他目光尽是珍惜,“……可是时间太长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他的声音落下,催促我醒来的声音便响起。
是钟声,
是成佛寺的钟声。
可不愿醒来啊,
让我再陪陪他好吗?
“……我收到了。”我终是不忍心瞒他,“写得很好,我都认不出来了是你写的了。”
他笑了,很是得意。
他说,
我只请求你忘了我。
忘了我,
去过好你这一生。
不过一场旧梦。
这一句话破碎于钟声里。
——梦醒。
我不再从此做梦,夜里长与一点烛光相伴,等黑夜流尽,天边既明。
我没如母亲所愿嫁人,而是依靠纸墨书文养活自己。
一切如旧,只是心中有多了想去的一个地方。
终有一日,我会达到那里。
一日路过醉香阁,正见一名老妇人在店中忙活,似我旧时见过模样,只是年岁已改,一头白发。
他若活到现在,定是要年轻很多吧?
我走进店中,要了个他那日一样的糕点。
一口下去,眼泪出来。
确实好吃,
迟了半辈子的好吃。
我又梦见他了,可梦里我好像看不清他的脸了,事情也开始忘却。
那日梦醒,我停于桌案前良久。
提笔,
写下他的故事,
写下那座城的故事。
为历史洪流,挽下一粒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