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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景春夜6 梨花白,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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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的乌见雪靠在墙上,用最后的力气压住自己扁平的腹部。那碗稀粥今天没来,她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肚子饿得发疼,疼着疼着,就不疼了。只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整个脑袋晕乎乎的。
忽然,脚步声响起。
不是平时那种拖拖沓沓若有若无的步子。是好几个人的步子,又急又乱,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乌见雪猛地睁开眼睛。
铁门上的小方洞里,透进来几道晃动的光——火把的光。有人在开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打不开,外头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是更急的钥匙声。
“咔哒。”
铁门被拉开了。
乌见雪眯着眼睛,被火把的光刺得睁不开。她只看见几个黑影站在门口,高高矮矮的,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把整个地牢照得通亮。
然后她看清了那几个人。
是那三个人。山羊胡子携着两个差役,齐刷刷地看着她。
那目光……
乌见雪愣住了。
那目光并非她想象的那种凶狠,也不是漠然,更不是嘲弄。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目光——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带着点讨好,甚至还带着点……敬畏?
她以为自己饿晕了,看错了。
可那三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不先进来,谁也不先开口。过了一会儿,中间那个——领头的山羊胡——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个笑。
那笑,怎么说呢,笑得她心里直发毛。
“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殷勤,“姑娘醒着吗?”
乌见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嗓子干得像砂纸,一动就疼。
那人见她没应,脸上的笑又加深了几分,回头对另外两个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也赶紧往前凑了两步,三个人并排站在地牢门口,齐刷刷地弯了弯腰。
“姑娘,”领头那个又说,“劳烦您移步,跟我们出去一趟。”
出去?
乌见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出去。
她想起山羊胡子说的话——“等庄家来人了再说”。
庄家来人了。
这是要来提她了。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上。那窝老鼠被她惊动,窸窸窣窣地四散逃开。
“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要……要带我去哪儿?”
领头那个见她往后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赶紧摆手:“姑娘别怕,别怕,不是坏事,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乌见雪更怕了。
不是坏事,难道是好事?在这地牢里关了不知多少天,每天一碗稀粥有时候还没有,现在县衙里的三个人都来了,笑眯眯地说不是坏事——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另外两个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姑娘别怕,是好事,是好事。”
“有人要见您。”领头那个又说,“劳烦姑娘移步,跟咱们出去一趟。”
您?有人要见?
是庄家的人。
乌见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那两个被她砸进湖里的男人,想起那十一个被她放走的姑娘。
这是来算账了。
她靠着墙,浑身发冷,可奇怪的是,怕着怕着,忽然又不那么怕了。反正迟早有这么一天,早来晚来都是来。阿爹说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杀了人,就该偿命。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站不太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了,才一步一步往外走。
三个衙役站在门口,谁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她走过来。等她走到门口,领头那个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另外两个也赶紧让开,让出一条路来。
那架势,像是怕碰着她,又像是怕挡着她的路。
乌见雪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这不对。
如果是要拉她去死,这些人不该是这副模样。他们应该凶神恶煞地冲进来,把她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地拖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让在两边,脸上还挂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
她走出地牢,走上那条又湿又滑的台阶。脚底那道口子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个衙役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谁也没上来扶她,可谁也没催她。
走出走廊,走进院子,日头已经偏西了。黄昏的光铺在青石板地上,暖融融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乌见雪被那光刺得眯起眼,站在院子中央,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身后的三个人突然加快步子走上前来。山羊胡子站在最前头,弓着腰,缩着肩,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山羊胡子旁边还站着两个差役,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他们在怕什么?
乌见雪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院门口的方向,背对着落日,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乌青色的轮廓,衣袂在晚风里轻轻飘动。那人背对着漫天的晚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乌见雪自是认得那扇弱不禁风的背影。
一碗鸡汤、三枚铜板的虚影同时出现在眼前,那些画面——干草堆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她满大街找遍整个如意镇的焦急——全都涌了上来。
两只瞳孔里的泪光瞬间被火色烧干。
她也不论何时何地,上前一把拽住那人的衣襟,顷刻间哭腔阵阵道:
“是你!小啄客,都怪你!我就是为了找你才差点死掉的,我现在要死了,你还欠我那一碗鸡汤,那碗鸡汤可是要三十两银子,你得还!”
她拽得那样紧,手指攥得发白,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两个人的衣襟上,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对面的小啄客无动于衷。
少年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捉着自己的衣襟,任由她的眼泪往下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他的衣袂,他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垂着眼眸,看着她。
可若是有人仔细去看,会发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波动极浅极淡,浅得像月光下的水面被风吹皱一瞬,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闹,看着她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他那身干干净净的乌青色长衫上。
他没有躲。
也没有伸手去擦。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她宣泄。
乌见雪没听到他的答复。
她把这沉默算作默许,于是见好就收,随意擦干净眼泪,才要拉着他离开——
身前蓦地传来一阵疏疏朗朗的笑音。
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是山间的风穿过竹林,疏朗、清透,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在这如意镇少说也有十年了,还从没听过谁家的鸡汤要价三十两的。小姑娘,你莫不是从哪里捉了只凤凰熬的汤吧?”
这话舒软,正经,却一针见血。
乌见雪的谎言被轻而易举地揭穿,脸上登时一阵火辣辣的烧感。她怯怯地扒住小啄客的肩膀,偏头往声音来处觑去——
只见一道欣长的身影,悠哉悠哉自衙门口里走出来。
暮色正浓,衙门的大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那道身影就从那黑暗深处缓缓步出,一步一步,踏进漫天的晚霞里。
乌见雪细细地看去——
那人生得一副极淡的眉眼。
淡,却不清冷。他笑时,眸光清冽如山涧初融的水,带着三分暖意,三分疏朗,还有三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顽皮的孩子,又像是看着一朵路边的野花。着一袭远山青长衣,那颜色说青不青,说灰不灰,像是远山笼在雾里的颜色,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色。腰间丝绦松松一系,悬着一枚鱼纹玉珏,那玉珏在暮光里暗流灵光,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非凡物。
他的眼神沉静,沉静得像是看惯了云起云落,看惯了春种秋收,看惯了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嘴角似有若无噙着一丝笑,那笑里带着偏爱尘世的柔软,像是觉得这人间烟火,样样都好——街边的包子铺好,耍猴的把戏好,甚至此刻这个拽着人衣襟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也好。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都像极了街坊画摊上挂着的那些“无言已笑”的仙人图。
最重要的是——他的发髻之上,斜斜簪着一支白色的山茶花。
那花开得也正好,洁白如雪,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乌见雪的目光落在那朵山茶花上,落在那张极淡极暖的脸上,落在那双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眼睛里。
她的呼吸都停了。
那些在流砚汀听过的传说,那些关于清虚宗三宗主的念叨,那张被她揣在怀里、早已被水浸毁的画像——上头只剩一朵歪七扭八的山茶花还算完整。
是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仙人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他没有再对她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责怪、还有四分看热闹的闲适:
“檀儿,还不快松开人家姑娘?你也不看看,这成何体统!”
檀儿。
乌见雪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那人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用力,却不容抗拒。少年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就那样滑落下来,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小啄客——不,应该叫他檀儿了——垂首向后退了几步,退得远远的,站定,垂着眼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退开的动作里,分明带着晚辈见到师长时该有的恭敬。
他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个任由她拽着衣襟、任由她眼泪鼻涕蹭满前襟的人,不是他。
乌见雪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空落落的。
她愣愣地看看自己那只空着的手,又看看退出去老远的檀儿,再看看眼前这个簪着山茶花的仙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仙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嫌弃,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他接着开口,声音疏朗好听:
“我与焕儿姑娘皆已告明师长,道清你的所作所为。”
焕儿姑娘?
乌见雪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在船上帮她划船的姑娘——会是那个说她小时候在河边住过、看她爹划过船的姑娘吗?
仙人继续道:“你善心非常,作恶只是不得已为之。师长已与府衙中人商量过你的处置。”
善心非常。作恶只是不得已为之。
这些字落在乌见雪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个退得远远的少年。
檀儿依旧垂着眼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他的衣袂,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沉默地站着。
没有看她。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乌见雪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刚才自己拽着他哭的时候,他就那样站着,任她哭,任她闹,任她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身上。他没有躲,没有嫌,没有推开她。
可也没有伸手抱她,没有替她擦泪,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可以依靠,却永远沉默。
仙人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微微侧身,朝那个退得远远的少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正了正神色,那疏朗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他就那样站在暮色里,站在漫天的晚霞底下,一袭远山青的长衣被风吹起,腰间那枚鱼纹玉珏暗流灵光,整个人像是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又像是超脱于这天地之外。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山间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檀儿向我说尽了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你为了找我才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见上一面也算有缘。我作为如意镇的仙督,有理由处置你。你将作为我的外门弟子,谨息的师妹,来清虚宗洗心革面五年,听学打扫。”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可愿意?”
谨息的师妹。
这几个字落在乌见雪耳朵里,让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少年。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越过暮色,越过晚风,越过这满院的寂静,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短的一瞬,又垂下眼眸。
那一眼里有什么?乌见雪说不清。像是提醒,像是确认,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恰好抬起头,恰好看见她在看他。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她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簪着山茶花的仙人,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这漫天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愿……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