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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入笼1 锦官城,思 ...

  •   雪花饭店立在锦官城的主街上,占地阔大,外壁之上挂着五十来个灯笼,从来没有熄灭的时候。这般规模,年庆之时足供上百人坐谈宴饮。

      初雪方过,街巷间的人群便繁杂起来,店内除了乞丐,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贩夫走卒、闲汉泼皮、远道而来的商客,都挤在这暖融融的堂中,就着炭火吃酒说话。

      店内东侧,十六岁的酒博士正从瓷坛中舀出满满一勺凤州酒。那酒是去年才从锦城雪楼的酒肆里高价购得,百两黄金才换得小小一坛,一滴都舍不得糟蹋。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倾入案上的厚瓷海碗里,一举一动谨慎得如同捧着满手的沙,生怕漏了一星半点。眼看那琥珀色的酒液堪堪注满海碗,正要收勺——

      身后陡然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来得突兀而凌厉,似金铁相击,又似重物砸落,震得酒博士身躯一僵,手边的瓷碗应声翻倒,骨碌碌滚下案桌,碎成三五瓣。金贵的凤州酒泼了满地,酒香四溢,却是一滴也收不回来了。

      酒博士愣愣地看着满地狼藉,眼眶霎时红了。

      百两黄金一坛的酒,在他手里洒了这一碗——他这一年,算是白干了。

      他满腹委屈地转过头去,只见身后十步开外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三个粗糙邋遢的汉子。

      那三人皆是虎背熊腰,黑黄的面孔上生着蜷曲的黑色胡须,密密匝匝铺了满脸,远望去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毛毡。再看装束,更是惹眼——清一色的骆驼绒披肩,牛皮短袄长裤,衣面上别着纽金丝的衣扣,腰间束一条金丝腰带,带上用金钩挂着一柄两尺余长的短刀。那刀鞘上镶着蓝汪汪的宝珠,一颗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酒博士悄悄觑了几眼,又悄悄抹了眼泪,缩着肩膀躲到后堂去了。

      掌柜的亲自端了酒上去。三个汉子一口饮尽,抹了把嘴,得意洋洋地笑了一阵,继续高谈阔论:

      “听说了没?清虚宗那个——不久前被蜀山的人给拿了!致胜剑法,百剑穿心!嗬,人都成筛子了!”

      那汉子的口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自豪与快意,不知从中得了什么好处。他愈说愈高昂,引得周遭散漫的人群都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连街巷间积雪的寒气都被这热闹烘暖了。

      说的无非是清虚宗四宗主闻谨息受伏一事。此事已迂回传了半月,锦官城的人们却依旧津津乐道,无法忘怀。分明除却当事人,无一人知晓那日在蜀山的不系舟林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如今,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绣女,都能将那四宗主受伏的前因后果说个头头是道,连他有过几个心上人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恰在此时,一行八匹马牵的高轿从城西的衢道悠悠驶来。

      那轿身通体雪亮,阔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琼楼。朱漆描金,以螺钿镶嵌,在日光下流转出虹晕般的幽光,华贵得叫人不敢逼视。

      纷杂而聚的城人张目而望,不约而同往两侧退身。可嘴里的话依旧没停,且水涨船高——人越密,声越大,简直要将雪花饭店的屋檐都掀翻出去。

      纵使轿帘有多华丽厚重,却也挡不住街巷间流窜的寒意与碎语。乌见雪端坐轿内阖眼息身,听那些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从轿厢外刺进来。

      “你说的闻谨息?那个活哑巴?他不挺得意、挺厉害的吗?”

      “切!他厉害?我呸!你们也不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事?这五年来,你们可曾见过他的人影?指不定多差劲呢!知道技不如人,闭门不出了呗!想那清虚宗其他宗主,要么是天降真仙,要么出身贵族,谁敢惹?就这个闻谨息,要什么没什么——一个乞丐的命,却入了清虚宗,还偏偏得先河长老垂眼,落了个四宗主的名头。这下好了,一被清虚宗赶下山,遇上蜀山那伙人,就本性暴露,打不赢了!”

      茶肆里的邋遢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声音简直能掀了屋顶。

      “不该啊,”有人犹疑道,“他数年前不是还在不周山降伏了混沌兽么?我听说那混沌兽可是上古凶兽,百大仙门束手无策,是这闻谨息挺身而出,用一柄古剑,将混沌兽头颅斩下,为此还得了‘万一君’的名头——意为万里挑一呢!”

      “这你也能信?!”身边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一个人哪来这么大能耐?还不是有他那个师尊,先河长老相助!先河长老乃是天降谪仙,那可是真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闲来无事借弟子之手降伏个混沌兽,造福万民,算得了什么?就是你们这群人,以讹传讹,说那混沌兽是姓闻的降伏的——胡说八道!分明是先河长老!”

      乌见雪睁开眼,纤指浅撩帘帷,朝外觑了一眼。

      “这些人……”

      她凝眸,顿了顿,转而看向身侧侍从装扮的少年,嗓音淡得像隔了一层薄霜:

      “门脸边上的那三个是何人?好生的面孔。”

      少年撩开帘子,丹凤眼微眯,朝外细细望去。视线之中,那三个裹着骆驼绒的汉子正围坐在方桌上吃酒,笑语间拍桌子摔碗,弄得满盘狼藉,旁人避之不及。

      少年的目光定格在一张油光满面、络腮胡铺满了整张嘴的脸孔上,略一思索,喃喃道:

      “模样壮实彪悍,不似蜀中人,倒像是漠北来的。听口音,应是来自黑水一带……哦,楼主,他们是天山的人。今年鉴玄会得了一批上等的潮汐晶,正是天山饕餮门送来的。”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觑了眼乌见雪不太好看的脸色,道:

      “远道而来,不明就里胡乱叫嚷几句也是平常。楼主要是不喜,我安排人将这条街买下来,不让他们在这儿闹。”

      方才那三人的戏谑依旧不绝于耳,乌见雪凝思片刻,沉吟道:

      “我倒不是觉得他们吵嚷——只是心想,世人求仙问卜,信奉神明至善,眼下却对曾经的神祇踩高捧低,实不知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这话里藏着不尽的人心易变、世事难料的遗憾,可一说完,她却笑了。

      是她做的。

      百姓虽尊崇仙道,却也不是什么仙都去供奉。来者不拒的风气,已是数年前的老黄历了。自她的雪楼开始向百姓售卖仙法灵药,人人都有机会结金丹、修仙体之后,那些玄门仙宗在多数人眼里,便不值钱了。

      如今的玄门仙者要受百姓供奉,须得有拿得出手的出身与口碑,修为和功德反而成了其次。闻檀没有这些,失足之后被当做笑柄、遭世人不齿与贬低,或许也是情理之中。

      乌见雪知道,他最得意的,只有他的修为。

      闻檀是独子。父母是流民——从哪里流过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说从一出生,就不知何以为家。

      幼时,父母带着他来到锦官,找了一处荒山野庙栖身。本想着白手起家,开垦山田,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天地。可美好的愿景还未落地,那野庙就被暴雨冲塌了——母亲将他护在怀中,他才勉强躲过一劫。

      后来,他长到小树一般高,上天的眷顾才终于落到他头上。砍柴时被清虚宗的某一宗主发现,说他天资聪颖,潜质不凡,便带到清虚宗加以培养。他苦修数年,得以脱胎换骨,短短三年,便达绝尘之境。

      那时,人们将玄门仙士视作心里的一片天。纵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要尽己所能,找出最好的东西奉上神坛,告慰仙灵,保佑自己无病无灾。

      闻檀就这样一直无忧无虑地过了近十年。受香火,驱邪祟,着新衣,佩莲冠——不知不觉间,他已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病鬼,成了清风明月总相宜、一览众山小的玉真长老。

      或许是他好景太长,又或是整个玄门光芒太盛。当妖邪都杀完了,人们才发现不对劲——这些自称拯救苍生、解忧避难的神明,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什么让人无病无灾、丰衣足食的事来。他们多数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城中的乞丐愈多,他们的衣冠愈新。或许,他们不过是一群坐享其成的骗子。

      几乎是转眼之间,人们口里充满了戏谑与咒骂。那些曾经求神明保佑的甜言蜜语,渐渐变成了狠辣的言语和手里的石头。甚至有人以索要曾经的供奉为名,将剑刺入玄门弟子的胸膛。

      乌见雪是这些事的始作俑者之一。

      三年,她用了三年,将那群骗子的遮羞布扯了下来。她建立雪楼,为渴望神明保佑的世人打造一个人人皆可修道的美梦——给那些生于痛苦、成于劫难、不得善始、不得善终的人们一双可靠的手,一个崭新却无迹可循的谎言。她的谎言比玄门要实在许多:是她将他们带出了“祈求”的深潭,让他们知道自给自足的道理。

      雪楼的丹有奇效,价格分明。低廉者能治病的奇效,高昂者可延年益寿、增进修为。林林总总,救了不少人,同时也得罪了不少人。她乐意看见深陷囹圄的人解开束缚后对她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样子,也喜欢看玄门仙者技不如人、疯狂跳脚的德行。唯一不想看见的,只有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在她身上强行冠上的、莫须有的罪名。

      好比清虚宗两年前的发难——为了致雪楼倾覆,不惜将她身为清虚宗弟子时的过往添油加醋地抖落出来。

      一时间,那些她跟在闻檀身后、像条无人收养的猫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日子,浮现在锦官城上空。那件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错事被摆在眼前,那个她被赶出清虚宗的前因,像一根刺,又一次扎进她的脑海。

      黔山。

      她入清虚宗的第十年,和闻檀到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适逢大暑,黔山山洪过后,山脚下的碧云镇开始遭地煞之害。镇民沾了煞气,五感全失,疟疾加身。闻檀受命前往驱煞,却只能镇压,不能医治。

      乌见雪见镇民生不如死、求医无门,便擅自回到清虚宗的峥嵘丹室,盗取了五百灵丹,回到碧云镇,磨成粉助镇民服用。镇民们服下之后,本见病愈之相——可就在第三日的夜里,接连微笑着死去。

      乌见雪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她甘愿受罚,却并不觉得盗丹有何错处——玄门子弟受百姓供奉,本该有求必应。他们不应,她应,有何错?

      她据理力争,仍被罚三十三道切肤之刑。一身血窟,垂死挣扎之际,金丹被碎,修为散尽。

      这件事,她想忘记,却总有人不希望她忘记。不仅如此,还变本加厉,将她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婪之辈。

      好在,城中人认丹不认人,这故事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玄门见此计无用,又剑走偏锋,开始效仿雪楼,建造丹室,售卖丹丸。初时亦得人青睐,而后丹质差劲,褒贬不一,惹得众人不悦,风评一落千丈。

      他们弄巧成拙,自食其果,怪不得别人。

      实则,别说闻檀的风评大不如前,便是整个清虚宗,若非还有三位金玉其外的宗主坐镇,用他们显赫的家世和高贵的出身唬人,此宗也早已名落西山、一病不起了。

      记忆随轿辇颠簸,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楼主,登仙阁到了。”

      驭马的少年停下轿,清越的声音将乌见雪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掀开帘子,走出轿厢。登仙阁雕金绘玉的大门巍然矗立眼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当真是金玉其外,亦是金玉其内。她向门前的侍卫递出一张冰蓝的玉简,侍卫见了那玉简,倏然恭敬,立即开道放行。

      登仙阁又名万宝楼。楼中收藏千万稀世珍宝,唯有腊月十五这一日,才能得见真容。

      此阁一年一度的鉴玄会,向来是为锦官城中德高望重之人准备的游戏。凡受邀参与竞宝者,皆是千里内外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乌见雪得先楼主乌夜行荫蔽,方有今日之资。她一向低调,从不参与这等鱼龙混杂的争夺,对每年的邀帖都视若无睹。可今年的鉴玄会不同——里面有一样东西,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携两位侍从穿过长廊,转过屏风,迎面便是一张堆满笑意的脸。

      “雪楼主大驾光临,鄙舍蓬荜生辉!”

      白须老者拱手作揖,热络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不知楼主今日看上哪件宝物?老夫这就叫人搬出来,让楼主您过过眼。”

      乌见雪驻足。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将目光落回老者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像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亦让人不敢轻易踏足。

      “不要宝物。”

      她说。嗓音轻缓,字字分明:

      “我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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