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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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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虚无。是一种粘稠的、沉重的、仿佛在浓稠的沥青中下坠的感觉。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向下的拉扯力,要将意识彻底拖入永恒的沉眠。
傅临渊感觉自己像一块不断冷却、不断沉入深海之底的顽石。很冷,很重,也很……平静。仿佛所有的喧嚣、算计、疼痛、不甘,都在这无边的冰冷与下坠中,被稀释、剥离,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这样也好。他想。深渊之下,万籁俱寂。没有博弈,没有暗箭,没有化工厂刺鼻的气味,没有账本冰冷的棱角,没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闪烁着贪婪与恶意的眼睛。只有沉没,永恒的沉没。
然而,就在这沉没的边界,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与黑暗同化的最后一瞬——
一点微弱的、滚烫的触感,突兀地刺破了冰冷的虚无。
那触感来自他的嘴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铁锈腥甜、冰雪清冽、以及某种……仿佛来自生命最本源、最炽热处的、燃烧般的气息。这气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霸道,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灼穿了他沉沦的意识。
紧接着,是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在他即将沉寂的思维深处响起。嘶哑,断续,虚弱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什么刻入他灵魂般的执念:
“‘西岸砖影,零点七甜’……”
“药拿到了……回来……救你了……”
“记住这个……这是我们……的‘桥’……”
“别死……傅临渊……”
“密码……等你……亲口告诉我……”
这些话语碎片,伴随着那滚烫液体流入喉咙的触感,如同细小的、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冻结的意识,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岸边的、模糊的光感。
西岸……砖影……零点七……甜……
画廊。雨夜。那个站在他的画前,沉默地凝视了十三分钟的年轻人。那双清澈、执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野心的眼睛。那幅炭笔速写,粗糙的红砖墙,和纪微当时固执地向他解释的,关于那0.7%的、或许并不存在的“甜”。
然后,是化工厂。雨夜。他重伤濒死,将这个带着艺术密码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冰冷的芯片藏匿点,托付给了同一个人。
再然后……是黑暗,是颠簸,是陌生的边境,是那个神秘的老者,是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冰冷,是意识不断沉沦的绝望……
以及此刻,这滴入喉的、滚烫的、混杂着纪微气息(他几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颜料、尘土和硝烟的味道)和某种磅礴生命力的液体,还有那在耳边、在意识深处反复回响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码。
“桥”?
是了。连接生与死的桥。连接他与纪微之间,从最初的纵容与试探,到化工厂雨夜的囚徒与共犯,再到此刻这以心头血和共同记忆铸就的、交付性命的……“同契”。
冰冷的、濒死的躯体深处,仿佛有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被这滚烫的液体和执念的呼唤,狠狠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反应!仿佛有无数冰冷、粘稠、带着剧毒和恶意的黑色淤泥,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强行从心脉、从骨髓、从四肢百骸中驱赶、焚烧!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比之前中毒濒死时更加尖锐,更加清晰!他想嘶吼,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一具被钉在冰冷祭坛上的标本,只能承受这从内而外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净化与焚烧!
“噗——!”
一口浓稠的、散发着强烈腐臭和硫磺气息的、近乎黑色的淤血,猛地从他口中呛咳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黑色的血液混着一些颜色可疑的、仿佛组织碎块的东西,不断涌出,染污了他胸前的兽皮斗篷,也染污了紧挨着他的、另一具冰冷身体的肩膀。
随着污血的呕出,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和麻木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上来的、清晰无比的、来自骨折的左腿、来自身上各处外伤的、火辣辣的剧痛,以及一种……仿佛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注入一丝微弱暖流的、极度的虚弱与……清醒。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着洞穴特有的、混合了灰尘、草药和血腥的气息。肺部的灼痛提醒他还活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沉重、但异常坚定的节奏,一下,一下,重新开始搏动。
咚……咚……咚……
像战鼓,敲打在沉寂的死亡荒原上。
傅临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跳动的、橘黄色的光。是火焰?不,太微弱了。视线缓缓聚焦,他看到了——是之前那个金属打火机,掉落在不远处的灰烬旁,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燃料似乎漏了一点出来,遇到灰烬中残存的余温,燃起了一小簇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幽蓝色火苗。就是这点微光,勉强照亮了洞穴内狭小的一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胸前狼藉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污。
接着,他感觉到了额头抵着的、另一具身体的重量,和肩膀上湿冷黏腻的触感——那是他咳出的污血。
以及……右手被一只冰冷、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却依旧死死紧握着他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器般,转过头。
纪微的脸,近在咫尺。
惨白,毫无血色,沾满了泥污、雪水和已经发黑的血迹。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眉心因为痛苦而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舒展。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他自己的血沫。那双曾经清澈执着、后来沉淀了风浪、此刻却紧紧闭着的眼睛下方,是浓重的、仿佛用炭笔狠狠涂抹过的青黑色阴影。
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彻底破碎的偶人。
傅临渊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却又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醒来后短暂的茫然和身体的剧痛,狠狠撞在早已冰封的心防之上!
是纪微。
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是这个年轻人。
用“心血”为引,以他们之间那独特的、源于艺术与记忆、交织着算计与生死、最终化为交付性命的“同契”为桥,将从绝地“白骨甸”夺来的、传说中的“还魂草”药力,渡给了他。
而他胸口那处新鲜的、仍在缓慢渗血的、狰狞的伤口……是取“心血”留下的。
傅临渊的目光,死死锁在纪微苍白如纸的脸上,和他胸口那处被简单用布条草草扎住、却仍被鲜血浸透的伤处。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意识碎片里,纪微那嘶哑的、带着决绝的呼唤,和那滚烫液体渡入喉中的触感。
所以,这不仅仅是“救”。这是一场交换。一场以命换命、以心头血为祭、以灵魂羁绊为契的、最古老也最残酷的交付。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不知是他自己未吐尽的毒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力吞咽下去,那灼烧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尝试动了一下被纪微紧紧握住的手。纪微的手指冰冷,但握力却大得惊人,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不肯松开。
傅临渊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来,伸向纪微的脖颈。
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皮肤,和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时断时续的脉搏跳动。
还活着。但也和他一样,游走在生死边缘。
傅临渊的指尖,在纪微冰冷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然后,他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幽深,如同风暴过后、沉淀了所有惊涛骇浪的、冰冷的深海。
他活过来了。
但纪微为此付出的代价,和他自己身体留下的、几乎不可能完全恢复的创伤(腿伤、毒伤对脏腑的侵蚀),都清晰地告诉他——这场与死神、与黑暗的博弈,还远未结束。
外面的世界如何了?秦先生、老刀(刀金花)……芯片和密码……“他们”的反扑……“微光纪”的处境……
无数信息、算计、布局,如同精密而冰冷的齿轮,开始在他重新启动的大脑中,缓缓转动,发出无声的、危险的摩擦声。
然而,在这片冰冷的、属于理智与博弈的思考之下,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悄然破土,带着纪微心头血的滚烫,和那句“西岸砖影,零点七甜”的咒语,无声蔓延。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刺痛,也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纪微昏迷的脸上,也越过他,望向洞穴外那片被黑暗和风雪笼罩的、未知的世界。
苏醒,不仅仅是生命的回归。
更是责任的重新背负,是棋局的再次落子,是深海之下,孤灯与纵火者,在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后,重新并肩,面对那必将到来的、最终的——
风暴与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