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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交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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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回岭”的雪,比纪微预想的更深,风也更烈。简易爬犁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更像一个沉重的累赘。他不得不扔掉爬犁,只拄着一根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枝,一步一陷,一步一喘,朝着那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的山脊线攀爬。羊皮袄勉强挡住了部分风寒,但背后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每一次寒风吹拂时,都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冷汗混着雪水,一次次浸湿内衣,又一次次被体温和寒风交替作用,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体内那点“还魂草”的药力,像风中残烛,在对抗伤痛、严寒和体力透支中飞速消耗。视线时不时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胸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名为“傅临渊”的火焰,和脑中反复回响的“西岸砖影,零点七甜”,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他,拖拽着他,朝着既定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翻过“鹰回岭”那道被冰雪覆盖的、如同巨兽脊背的山梁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没有星光,只有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和更加肆虐的风雪。站在山脊上,纪微看到了下方那片熟悉的、在暮色中更显阴森死寂的——“死人梁”南坡。
以及,更远处,那个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透不出一丝光亮的——洞穴入口。
到了。终于……到了。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感,瞬间席卷了纪微。他腿一软,几乎要顺着陡峭的雪坡滚下去。他用枯枝死死抵住地面,稳住身形,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洞穴,手脚并用地滑了下去。
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到洞穴口,颤抖着手拨开那些厚重的、带着冰碴的藤蔓时,一股比外面风雪更加阴冷、也更加……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内,一片黑暗。没有火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随时会散去的、陈旧的草药味,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生命彻底流逝后的、虚无的冰冷。
纪微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傅临渊?!”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洞的洞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随即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应。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山民没有拿走这个——颤抖着手,打燃。
微弱的火苗,艰难地撕开浓重的黑暗,照亮了洞穴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捧冰冷灰烬的火塘。灰烬上,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傅临渊。
依旧躺在之前的位置,身上盖着那件兽皮斗篷,一动不动。脸色在跳动的火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大理石般的灰白与透明,嘴唇是深紫色的,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而那个一直守在旁边的、神秘的老者(守墓人),不见了。他原本坐着的角落,空无一物,只有地上似乎有一小撮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周围泥土略深的灰烬,仿佛有人曾在那里静静坐化,归于尘土。
纪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呼吸。他踉跄着扑到傅临渊身边,手中的打火机几乎拿不稳。
“傅临渊!傅临渊!”他急切地呼唤,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的流动。他又去摸他的脖颈,皮肤同样冰冷,脉搏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时断时续,如同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还活着……但只剩下一口气了。而且,这口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那“腐骨瘴”混合的阴毒,显然已彻底侵入心脉,正在吞噬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药……药拿到了……我回来了……”纪微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身上破烂的衣物,似乎想从自己体内掏出那已经化开的“还魂草”露珠。可是药力在他体内,如何渡给傅临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历尽千辛万苦,从地狱取回了解药,却眼睁睁看着要救的人,在解药面前,生机断绝!
不!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过空无一人的洞穴,嘶声喊道:“老头!守墓的!‘灰烬’!你出来!药我拿到了!怎么用?!告诉我怎么用啊!”
洞穴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火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那个神秘的老者,仿佛真的已化为灰烬,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纪微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老者之前坐着的位置,那撮颜色略深的灰烬旁。那里,似乎用极细的炭条,在地面上画着几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符号,不像是文字,更像某种古老的、充满禁忌意味的图腾或咒文。
而在那些符号的中心,用炭条重重地圈出了两个词,用的是极其生硬、但纪微能勉强辨认的汉语:
“心血为引,同契为桥。”
心血为引,同契为桥?
纪微的瞳孔骤然收缩!老者消失前,用最后的力量留下的提示!这就是使用“还魂草”露珠、救治傅临渊的方法?!
“心血”是什么?“同契”又是什么?怎么“引”?如何“为桥”?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这八个字,像一道无情的谜题,悬在生死之间。
纪微的脑子疯狂运转。他想起了民间传说中,以心头血救命的故事,但那多是志怪传说。“心血”,难道真的是……心脏位置的血?可那几乎是必死无疑!
“同契”……共同的契约?深刻的联系?什么样的联系,才能作为“桥”,将药力渡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他。
“西岸砖影,零点七甜。”
这个密码。这个连接着他和傅临渊最初记忆(画廊雨夜,那幅画,那0.7%的甜),也连接着最终证据(芯片密码)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带着艺术隐喻和冰冷现实双重意味的“咒语”。
这,算不算一种“同契”?
一种超越了利益、算计、甚至超越了寻常情感与信任的、在深海博弈与生死边缘共同铸就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羁绊?
没有时间验证,没有时间犹豫。傅临渊的气息,正在迅速微弱下去。
赌了。
纪微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再看地上那八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傅临渊灰白透明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傅临渊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冰冷的黑发。
然后,他拿起那把崩了口、沾满污血的石片小刀,在自己的胸前,心脏偏左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他不知道具体该取哪里,只是凭着感觉,对准了胸口正中、能感受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力,将石片小刀尖锐的刀尖,刺入了自己的皮肉!
“呃——!”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仿佛灵魂都被这一下刺穿!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他破烂的衣衫。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他咬着牙,强忍着那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痛楚,手腕用力,将刀尖又向深处送入了半分,然后迅速拔出!
一股滚烫的、颜色比寻常血液更加鲜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奇异金芒的液体,从伤口中汩汩涌出——那就是“心血”吗?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这股液体的流出,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坠入无边黑暗的虚弱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敢耽搁,用颤抖的手,接住那涌出的、滚烫的“心血”,混合着地上一点点未化的、带着“还魂草”清香的雪水(他之前带回来的水壶里还有一点),在掌心揉搓。
然后,他俯下身,掰开傅临渊冰冷、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将自己掌心那混合了“心血”、雪水和残存“还魂草”药力的、滚烫而诡异的液体,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渡入傅临渊的口中。
“喝下去……傅临渊……喝下去……”他低声喃喃,声音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断续,“‘西岸砖影,零点七甜’……记住这个……这是我们……的‘桥’……药拿到了……回来……救你了……”
他一边喂,一边在傅临渊耳边,反复地、用尽最后的气力,低语着那个密码,低语着那些共同经历的记忆碎片——画廊的凝视,渊渟顶层的交锋,化工厂雨夜的托付,黑暗中的电话,还有……那幅炭笔速写里,他曾经固执地想要捕捉的、那0.7%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的“甜”。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同契”是否真的存在,更不知道这以自己心头血为引、以共同记忆为桥的、近乎巫术般的仪式,能否将从“白骨甸”夺来的、已与自己生命短暂融合的“还魂草”药力,渡入傅临渊濒死的躯体,化解那深入心脉的阴毒。
他只是在赌。用自己最后的生命,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液体喂完,傅临渊的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纪微瘫坐在他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那处刀伤还在流血,带来生命飞速流逝的空虚感和冰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轻,仿佛随时会飘散。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涌来。
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握住了傅临渊那只冰冷、修长、此刻却毫无生气的手。
“别死……傅临渊……”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密码……等你……亲口告诉我……”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无力地滑倒,额头抵在傅临渊冰冷的肩膀上。
洞穴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枚金属打火机,从纪微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灰烬旁,火苗顽强地跳动了几下,终于,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地上那八个炭笔写就的字——“心血为引,同契为桥”——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仍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以生命交付为筹码的、绝望而虔诚的……仪式。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
生与死,在此刻,仅悬于一线。
而那一线之上,是两人交握的、冰冷的手,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共同的心跳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