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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溯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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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除了必要的查看,或在对方有动作时搭把手,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夜幕一寸一寸降临。
许迩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回到周清窈床前,轻轻为她擦拭脸颊和脖颈,物理降温。
当她的手碰到对方锁骨时,周清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许迩的手顿了顿,随即用更轻、更快的动作完成了擦拭,然后细心地给对方掖好了被角。
“睡吧,我就在这儿。”她说完,像是怕突然听到对方说出那句“你该走了”,自顾自关掉了大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色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室内隐约的轮廓。
她坐回椅子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动,许迩背脊挺直,整个人像个雕像。
在这片静寂中,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床上周清窈的身上。
她能听到对方因鼻塞而沉重的呼吸,能听到对方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细碎呻吟,能看到对方因高烧而反复辗转的身影。
每当周清窈的被子掀开,她便轻柔地掖好;见对方痛苦缩起身子,她几乎要起身去拍抚她的背脊——手伸到半空,又怕惊扰,终是悬停。
她几乎能透过黑夜,看到周清窈苍白的脸色,和紧紧拧着的眉毛。
“清窈,清窈……”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无声地问自己: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直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周清窈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以下,呼吸也比昨天平稳绵长了些。
许迩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她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揉了揉因久坐而酸涩的肩颈,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她检查了周清窈的冰箱,记下剩余的青菜种类。
厨房是开放式的,她担心早上开火会吵到周清窈,便在玄关柜上找到了大门钥匙。再次去了食堂和附近的超市,买了早餐,清淡的蔬菜和一些维C含量高的水果。
提着东西回到周清窈的住处,她轻轻走到卧室门口,见她还没醒,便去厨房把粥和包子放进锅里,盖上盖子保温。
她回到房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守着。
周清窈终于醒了。虽然体温降了些,但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萎靡,精神也更虚弱。
她坐在餐桌旁,吃着许迩热好的粥和包子;对于许迩切好的水果、端来的清水和药,她也不拒绝,只是沉默地接受,或者默默剩下。
她全程不和许迩对视,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许迩像是接收不到这种“无视信号”,在周清窈回到床上后,她像个上门的家政人员,动作麻利又轻柔地忙活着:
做饭、擦桌子、清理餐具、更换垃圾袋,打开窗户让空气保持流通……
她知道周清窈今天的意识比昨天清醒,为了不给对方压迫感,她不再频繁出入卧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餐厅。
卧室的门没有关,她能随时注意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周清窈下床去洗手间时,脚步依旧虚浮。许迩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身体前倾,是一个下意识的、要冲上去搀扶的姿态。
但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攥紧手心,看着周清窈自己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
她们之间,仿佛流动着一种隐隐的对抗,寂静之下,是令人无法粉饰的窒息。
周清窈用冷漠筑起铜墙铁壁,许迩用沉默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这一夜的周清窈,睡梦中很少再不安地翻动,呼吸也逐渐恢复到以往的平稳状态。
但许迩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这晚,她在最后一次去查看她的情况时,轻轻倚在卧室的门框上——
只有在对方最脆弱、一无所知的时候,她才敢在黑暗中,用目光贪恋地描摹周清窈的脸。
许迩回到餐厅的椅子上,肩头微微颤抖,却不让自己泄出一点声响。
这一夜,比前一晚更加漫长。
第三日,周清窈的精力恢复了很多,那种严重不适的状态几乎消散殆尽。她坐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文件。
许迩在厨房准备午饭,两人互不打扰,各自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定与宁静里。
饭做好了,许迩在餐厅轻轻叫她吃饭。周清窈走出来坐下。
桌上依旧是清淡营养的菜色。
周清窈身上不再有那种沉默的拒绝,她认真地、近乎用心地品尝每粒米饭、每一道菜,甚至连吃掉的份量都比昨天多了些。
许迩却捏紧了筷子,心头漫过一阵酸软,吃饭的动作有些迟滞。
没有人讲话,仿佛都在刻意将这份安静的时光延长。
吃完饭,许迩在厨房收拾两人用过的餐具。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到周清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后背。
对方在书房门口静静伫立,却又在她侧身拿东西的瞬间,脚步声响起,走进了房间。
许迩收拾好,回到餐厅坐下。
阳光从小窗挤进来,在地上铺出块亮堂堂的印子,连浮尘在光里打转的样子都看得清。
许迩坐在椅子上,却把脚往阴影里缩了缩,好像那片光太亮,照得人发慌。
她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她看了半天,没想起要去拿布擦。
光里的尘还在飘,窗外的鸟叫也轻轻传进来,可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连呼吸都带着点沉。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等着落下来。
那轻缓的脚步声又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落在许迩心口,却愣是生出很大的回响。
周清窈走出书房,停在了门口,叫她的名字:
“许迩。”
那声音仍带着沙哑,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许迩立刻站起身,起身太快,她有些摇晃,站起来后,却有些无所适从。
周清窈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许迩几乎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但周清窈只是极轻地吸了口气,而后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只余下拒人千里的平静。
她没给许迩开口的机会,语气温和而疏离: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们对视,周清窈的眼里没有波澜。
许迩先一步溃败地垂下头,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被抽走,她听见自己干瘪的声音:“不客气,我没做什么的。”
周清窈一寸寸看着许迩这几天都没好好打理的头发与衣衫,随即收住目光,看向地板:
“嗯,麻烦你了,你回去吧。”
许迩盯着脚下的地板,有一处黑色的小点,仿佛是一个黑洞,将她的大脑运速拖慢。
她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将词汇的语义拦在外面,使她无法理解“回去”的意思。
她僵硬地抬头,磕磕绊绊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我们以后……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们”这个词,显得太沉重,她不自觉地将其替换。
寂静在两人之间膨胀,充满了整个房间。
周清窈抬起眼。
一个动作,掀起她们过往的岁月——高中时她们在楼道对峙,那双始终没有转向许迩的眼,此刻终于和她交汇。
周清窈的眼神里,盛着柔和、沉寂与一种让许迩心脏骤然下坠的哀伤。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许迩,我们就到这里吧。”
一瞬间,许迩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她呼吸发紧,唇瓣抖动。
她听见自己喉咙挤出的声音——
很轻,带着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
“清窈,是为什么呢?”
清窈,当年和现在,到底都是为什么呢?
周清窈的指甲深深扣进指腹,眼尾却逸出一抹红。她直直地和许迩对视,一字一句,清晰如判决:
“你的爱太充沛了……而我,只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我们在一起,要么你被耗光,要么我被蒸发。我承受不起任何一种结果。”
许迩因为听到“爱”“在一起”这些字眼,眼神先是迸发出亮光。
又迅速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寂灭黯淡。
这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关系的病危通知书。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不愿放下的渴望:
“清窈,可是我们都没在一起过呀。”
一瞬间,周清窈眼中染上哀色,她用极力克制的平稳声音,将谜底缓缓展开:
“正因为没开始,才可以更好地结束。”
“你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样子,让我,很……难受。我在你面前,像个不知回报的罪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可能会说,你不需要我做什么,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始终在重复高中时的相处方式,注定没有结果。”
话落,巨大的空白在两人之间炸开。
许迩耳膜嗡嗡作响,周清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清窈的话语,就这么不留情面地,直指她们关系无法接轨的核心。
“小心翼翼”“委屈求全”这八个字,像八颗冰冷的钉子,将许迩牢牢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尖锐的刺痛随之穿透了她——多么贴切。
她不正是这样吗?像个守在周清窈门口的乞丐,乞讨着对方一点微末的需要。
她又何尝没有怨怼过那份冷漠?她问自己的心,无法给出否定的回答。
而最无力的是,她这笨拙捧出的一切,她的爱,竟成了让对方难受的东西。
许迩身形微微摇晃,她尽力保持站着的姿态,望向周清窈。
两人目光交汇,周清窈的目光像柔软的湖泊。
她对许迩轻轻地点了下头,像是发出最后的讯号。
又缓缓撇开视线,将目光落在地板,她眼角的淡淡洇红,如高中时那般,烧到了脖颈。
许迩失去了所有言语。
投在地板的日光挪了半寸。
空气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只有凉意在漫延。
她们隔着三块地砖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彼此怀揣的痛苦同样滚烫,却连一丝相互取暖的余裕也没有。
许迩垂着手,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心口的温度慢慢顺着指尖被抽走,直至完全冰凉。
半晌,她才重新感知到脚底地面的存在。
她抬头:
“那,清窈,我回去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深深地看向周清窈,眼中潮水逼退,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温柔。
周清窈也抬头看她,目光像无声的镜头,慢慢扫过她的眉眼、她攥着的手,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镌进眼里。
最终,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轻轻说:
“嗯。”
开门,离去,门锁合上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
这次没有拉黑,没有删除。
成年后的她们,为她们的感情,举行了一场安安静静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