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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溯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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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地出来,车子往公司方向疾驰。
路况良好,导航音却又一次提醒许迩,她再次错过了转弯路口。
许迩握着方向盘,机械地往前开着。
前天傍晚,给周清窈发去的那句“降温了,你实验室暖气还足吗?”,没有等到回复。
昨天她又陆续发了两条。
信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
车子开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厂区路口,许迩瞥向后视镜,随即,近乎神经质地改变方向,朝里驶去,迅速将车停稳在路边。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沉寂的聊天页面——紧盯着,不敢错过任何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她下意识地点进周清窈的朋友圈,一如既往,里面没有任何私人动态,甚至连工作内容的转发,也是几个月前的了。
如果周清窈能发些什么就好了。
她们甚至连共友都没有。
“共友”二字让许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起了赵鸣珩。
她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输入了对方名字的前两个字。幸好,出于职业习惯她给对方添加了备注。
指尖悬停两秒,她点开了赵鸣珩的朋友圈。
对方并未对她设置权限。
无需仔细寻找,第二条内容的九宫格照片里,第八张赫然出现了周清窈的身影,时间在不久前的某天,定位显示在一个工业园区。
她点开这张照片。背景是充满工业未来感的科技展品。前景里,周清窈和赵鸣珩并肩站着。
赵鸣珩挽着她的手臂,两人一同看向镜头——一个笑容舒朗明媚,一个神情清浅宁静。
照片里的周清窈极美。
她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倏然熄灭。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合上,将她隔绝在外。
恍惚间,手机脱手,直直坠下,发出“咚”一声闷响,砸在中控台上。
她猛地将额头磕向冰冷的方向盘,皮革的凉意瞬间抵入皮肤,却压不住喉头那股迅速膨胀的酸涩硬块。
盘旋已久的焦虑,终于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谨小慎微的堤坝。
一个念头变得清晰且尖锐——
她想听到周清窈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突然想笑:从前,她没有周清窈的微信;现在,她有了微信,却没有对方的电话。
多可笑啊。
心里那股拗气推着她,指间发颤地点开微信,摁下语音通话。
单调的等待音每响一声,就将她胸膛的空气抽走一分。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一个极轻极细的“喂”响起,轻得像错觉。
“清窈?”她的声音发紧,跌跌撞撞:“……我联系不上你。”
电话那头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她甚至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传来:
“在家。”
“你生病了?”那丝沙哑像针,刺在她心口,“你的声音不对!”
“……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清窈,我想去看看你,可以吗?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
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让我进去,我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
长久地沉默后,周清窈干涩的声音响起:
“你来吧。”
电话两端只剩下沉默的电流声。谁也没有先挂断。
许迩将发烫的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屏住呼吸,妄图从那片虚无中,捕捉一丝对方存在的证据。
最终,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我很快就到。”
她先挂断了电话。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她先在OA系统提交了外出,然后立刻重新设置导航,搜索最近的药店。
许迩将车开到一家药店门前。她站在一排排货架前,目标明确,却又因心急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请问……需要什么?”店员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许迩上前,快而清晰的语速下藏着紧绷:“我朋友病了,声音哑得厉害,应该是发烧……我,该买什么?”
在店员的指引下,她抓起了电子体温计、一盒退烧药,结账时目光扫到柜台旁的退烧贴,又顺手拿了两盒。
扫码枪的“嘀”声像解除了某种魔咒,让她短暂回神。
上车,设置导航,目的地是那个她默念过无数次的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世界喧嚣而真实,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开进明大闸口,杆子无声抬起,她才后知后觉——周清窈在病中,仍为她预约了通行。
她拐去食堂,买了热粥和小菜。
一通忙活,到周清窈的宿舍门口时,许迩的手悬停在门前良久,最终还是屈起指节,叩了两下。
不见对方一眼,她实在无法放心。
过了一阵,玄关传来细微、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周清窈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宽大的衣料笼着过于细瘦的身形。
平日里柔顺的长发,此刻缠缠绕绕散着,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额角与脸颊;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起皮,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晃动,在与许迩照面的瞬间,像是被光线刺到,略仓促地避开了对视。随即肩颈微微坍缩,更深地陷进门后的阴影里。
“你来了。”只剩喑哑的气音。
所有细节层层堆叠,扪住许迩的呼吸。她努力抑制情绪,让嘴角尽量上扬,让声音尽量自然:“嗯,来了。”
她侧身进门,下意识想去探周清窈的额头,却被对方飘忽地错开。
许迩手迟了一拍收回,假装没看到这个动作,关上门,将东西放到餐桌上。
她站到周清窈身前,让声音柔和沉稳:“清窈,你是发烧了吗?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周清窈轻轻靠在玄关的矮柜上,低着头:“去过了,挂了水,也开了药。”她说着,眼神微微转动,看向身后柜子上的药袋。
她去了医院,自己却一无所知。
许迩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她上前确认药袋,里面的处方药有奥司他韦和对乙酰氨基酚。看来是流感病毒。
她将药放回去,周清窈一下重一下轻的呼吸声,尽数钻入她耳中。
许迩抿唇,忽然上前扶住她手臂,触到她的前一秒动作却又放得极轻——入手一片滚烫,手臂下的肌肉一瞬间的绷紧。
她刻意忽视了那微弱的反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别站着了,快回床上躺着。”
说着,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周清窈带入卧室。
卧室窗帘紧闭,将午后光线滤成一片昏沉的灰。空气凝滞不动,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和病中特有的衰败气息。
周清窈躺到床上,拉动被子,近乎固执地将被子往上拽,一直拉到鼻尖,像是要把自己埋起来。接着,紧紧阖上那双带着憔悴的眼睛。
许迩驻足床边,失却动作——
眼前的人总是这样,哪怕渴到干裂冒烟,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我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关心,对她而言,到底是及时的甘霖?还是多余的负担?
片刻,许迩醒神般移开目光,转身去客厅拿电子体温计。
她坐到床边,声音放软:“清窈,测一下体温好吗?我得知道你现在烧到多少度。”
周清窈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许迩继续唤她,仿佛有不尽的耐心:
“清窈。”
周清窈依旧没睁眼,迟了一会,被子里传来一声细若幻觉般的回应:
“嗯。”
许迩熟练地甩了甩体温计,凑近她些,轻轻将一小片被子拉到她下巴,柔声哄她:“张嘴。”
等周清窈微微张开口,许迩将探头轻轻放在她舌下,又嘱咐道:“含着,别用牙咬,几分钟就好。”
等待的间隙,她去客厅接了杯温水——仔细中和了热水和冷水。又拿出退烧贴,撕开包装,一起放到书桌上。
过了一会儿,“滴”的一声,体温计响了。许迩轻轻取出。
她盯着那数字,指节泛白,声音却放得很轻:“38.9℃,还在烧。”
她撕开退烧贴,俯身小心地拨开周清窈额前被虚汗濡湿的发丝,将退烧贴轻轻贴在对方额头。
冰冷的触感让周清窈轻微瑟缩了一下。
许迩拿起水杯,柔声问:“先喝点水好不好?”说着,轻轻将对方扶起来一点。
周清窈没力气反抗,顺从地半靠在她怀里。
许迩将试好温度的水递到周清窈嘴边。对方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咽,每一下,纤细的脖颈处都会显现出艰难滑动的轮廓。
许迩的手臂稳稳托着她,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高热与脆弱。
那滚烫的温度灼着她的心口,手臂下意识地想将人圈得更紧——
却在发力前陡然僵住,最终只是稳稳地、克制地托住了对方。
喂完水,许迩端着粥回到房间。周清窈还坐着,呼吸又短又烫,她阖了下眼,动作极缓地摇头。
“不吃东西没有力气,身体会垮的。”许迩轻轻坐在她身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腾腾的粥。
“……就吃几口好不好?病快点好起来,你也能舒服很多……”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也许是某句话起了作用,周清窈抬起手,示意要自己拿勺子。
许迩没有强迫,只是端着碗,让她就着自己的手,一勺一勺地吞咽。
周清窈只吃了很少的量就停住了,许迩轻轻帮她擦嘴。
许迩的手指无意间掠过她滚烫的脸颊,周清窈眼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过于自然的亲昵惊扰。
随即,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慢慢地背对着许迩,像缩起来的影子,留下一个沉默的、拒绝交流的背影。
许迩伸出去想替她掖被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无措地曲起。
她目光黏在那个倔强的背影,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又酸又沉。
她不知道这种种疏离究竟是因为什么。
最终,许迩只是轻轻捏住她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