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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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迩步入别墅前院，午后清冽的空气裹着建筑特有的水泥气息扑面而来。
“许工，尺寸都量好了。”两名助理抱着量房板迎上来。
许迩接过板子，目光扫过图纸，几处细节让她眉梢微动。她看向稍后方的阿棠：“数据是你记的？”
“……是我，许工。”阿棠声音有些忐忑，“是哪里不对吗？”她刚来公司一个多月。
许迩示意她近前，语气平和：“整体不错。我们看几个能更完善的地方。”她转向阿夏，“阿夏你也听，这些细节对独立量房很重要。”
笔尾在图纸上圈点：“这两处数据必须补，否则后期放图会卡住。这里，还有这几处，是一整条梁，不是断开错位，现在的画法会误导天花设计。”
看着两个女孩后怕对视的神情，许迩没再多言，她用三色笔在纸上稳而匀地走线，笔锋转合间，将放大的结构图呈现在旁，数据规整如刻。
“至于这种小而复杂的区域，可以这样引注，避免混乱。”
寥寥数语，几个示范，两个实习生看着豁然开朗的图纸，已然心服口服。
“谢谢许工！”
助理们拿着图纸去地下室复核。
许迩站在院门口，观察别墅外立面，她目光审慎，指尖精准调焦，定格几张照片存档。
建筑间斜射的清冷天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利落分明。
这时，客户张小姐从房内大门走出，远远便问：“许工，那顶层露台，真能按您说的加建那么大吗？物业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她语气里透着心动，眉头却微锁着，“方案是特别好，平白多出一层面积就怕最后落不了地……”
许迩迎上两步，笑容沉稳，笃定回复：“可以落地。这个小区同户型的顶层改造，我们已经顺利落地好几套了，对流程和政策都很熟悉。”
她说着，调出手机里的实景案例，一边展示一边讲解。随着她的讲解声和滑过的落地案例，张小姐眉间的疑虑渐消，眼底露出了笑意。
“不瞒你说，许工，”张小姐视线从屏幕移开，语气多了份感慨，“我这房子之前也来过几位设计师，不是想法平庸，就是没有落地经验。像你这样准备得如此周全的，还是头一个。”
“您的时间宝贵，”许迩态度真诚，“我当然要尽力在一次见面中，给您最切实的建议。”
气氛愈发融洽，张小姐拉着许迩话起了家常，目光里带着长辈的亲切：“许工啊，你看着就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我女儿在埃及留学，我好久没见到她了……对了，你谈朋友了没？”
许迩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僵。心口某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塌陷感。她几乎在感觉到的同一秒将它摁灭，抬眸时笑容无懈可击：“谈了，有段时间了。”
“我就说嘛，你这么优秀，肯定不少人追。”张小姐笑道，“我刚还想着，我先生家族里有好些不错的年轻人，想着给你介绍介绍……”
“张姐，您这红线怕是牵不上咯！”
叶漫新从后花园走来，笑吟吟地接话，亲昵地揽了下许迩的肩，“我们许工好事将近，明年可就该办婚礼了！”
张小姐一听，朗声笑起来：“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我就是个热心肠，总爱瞎操心。”
许迩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悄悄用胳膊轻碰了下叶漫新，示意她适可而止。
那笑容停在唇边，未及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快的、疲惫般的阴影。对于这种善意的窥探，她始终无法真正习惯。
送走张小姐。许迩这才侧过头，瞪向叶漫新：“说吧，你刚才去哪儿躲懒了？”
叶漫新气得摇头：“我哪有偷懒？我刚是去后花园确认采光井的位置了好不好！怎么，怪我帮你把终身大事定下了。”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弯了腰。
许迩见她笑得开心，唇边也勾起很淡的笑意：“现在的客户，太热情了。”
“还不是因为许工魅力大？”叶漫新调侃道，笑声淡去时又带着几分认真：“说真的，你是真有本事，初见面再冷漠的客户，临走时都乐呵呵的。”
顿了顿，她有些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不怪大家都说你像江既白。”
许迩像是没察觉她那丝别扭，只是坦然回答：“我是她带出来的，能不像吗？”
叶漫新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备注，笑着接起。电话那头是她妈妈，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叶漫新一一应着，还撒娇点了两个想吃的菜。
那些亲昵的、带着烟火气的家常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许迩耳中。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空空落在路沿植物丛里，一片打卷的叶子上。
叶漫新挂了电话，带着未散的笑意看向她。许迩眼皮倏地一跳，迅速回神。
“怎么，羡慕啊？”叶漫新揪到了她的小动作。
许迩嘴角的弧度微微凝滞，目光掠过叶漫新的肩膀，投向远处一棵静止不动的树，声音轻缓：“没什么好羡慕的。”
叶漫新笑容敛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你今年过年……是不是又没回去？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不太想被打扰，连信息都没敢给你发。”
许迩低头，用鞋尖轻轻碾过地面上一颗小石子，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就抬眼看向叶漫新，唇角重新扬起一个明快的弧度：“不过我自己把家里坏掉的暖气修好了，厉害吧？”
叶漫新眉头并未完全放下，却也顺着她的话笑道：“厉害，简直厉害死你了。”
这边，助理们检查完地下室的尺寸，走出院门。众人上车。
许迩用手机最后残存的电量，在ＣＲＭ系统更新与张小姐见面情况。屏幕闪了闪，随即暗了下去。她将其搁在无线充电板上。
许迩启动车子，在别墅区蜿蜒的石板路上轻捷地穿行。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叶漫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晚上要不直接去‘陈姐豆花饭’？我想吃川菜了。”
许迩目视前方，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上周才吃过。你昨天不是说，下次去打卡那家煲仔粥吗？”
“对哦！”叶漫新眼睛一亮，“差点忘了。那家店得预约，我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抢个号……”她说着就低头去掏手机。
就在这时，叶漫新手机又响了。
她倒抽一口气，认命般接起了电话，这次简短几句便收了线。然后，她倏地扭头看向许迩，脸上写满打工人特有的疲惫。
“总部又派案子了，直接派给你的，客服说你手机关机，转我这儿了。”
许迩挑眉问道：“怎么，又是要我们一起？”
叶漫新叹气，“可不是嘛，谁让我俩搭档的成功率高呢。”
接着，她捡着重点汇报情况：“蔚蓝铂岸，四百平复式，房子度假用，只要母女俩的两个房间。业主约了下午两点半现场沟通。”
“蔚蓝铂岸？”许迩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那是Ａ市高端海景新盘，行内必争之地。
她扫了眼中控屏的时间，顺手调出车载导航，重新设定了目的地。
“业主信息呢？”
“后台只登记了‘沈女士’和联系方式。是总部直接转来的急单，资料不全。我先加业主微信报备一下车牌号。”
“行，现场聊。”许迩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目光恢复沉静。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停车场，拐过几个弯，业主所在楼栋的地下室门厅，便出现在前方。
许迩找车位时，看见斜对面一辆车的外观很眼熟，未等她看清车牌，叶漫新开口出声：“这不是李伟的车吗？他在这有客户？”
许迩也认出来了，这是她们分部早期同事李伟的车，对方后来调去了Ｂ市。
她的目光从那个车牌上滑开，唇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同一个案子总部不可能派两波人。”叶漫新眉头皱起，音量压低：“那边这么惦记我们的大热盘？”
许迩没接话。她与李伟的旧怨叶漫新并不知情，此刻也不是解释的时机。她只希望这只是个令人不快的巧合。
“没事，”许迩平静地安抚她，“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他。”
叶漫新“啧”了一声，字字清晰：“他最好只是路过。”
众人下车，走向电梯厅。空气里弥漫着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凉气味。
叶漫新边走边翻看着手机，试图从业主朋友圈里找些设计之外的谈资。她看了一会，忍不住吐槽：“这业主的朋友圈……全是些看不懂的专业内容，一点私人生活都没有。”
“嗯？”许迩随口应着，目光扫过厅内暖色的大理石墙面。
“你看，”叶漫新将屏幕稍稍倾向许迩，“等下见面，该不会连话题都找不到吧？”
许迩依言看去，目光却在触及那个头像时，骤然凝滞。
——夜色如墨，树影围出一方幽邃的画框，粼粼水波在中央微光闪烁。
一片冰冷的、熟悉的蓝色湖泊，猝然劈开她掩在最深处的记忆封层。
她的呼吸停了。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瞬间窜向头顶，随即是心脏被狠狠攥紧后急剧失序的狂跳。
叶漫新要切走屏幕，她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她喉咙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她指尖发麻，勉力捏住手机一角，叶漫新下意识松手将手机给她。
许迩拿到手机，指尖颤抖着放大头像，点进朋友圈，又死死盯回那头像。
是她吗？这样的照片，会有巧合吗……？
“许迩？”
叶漫新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封的状态中撬出一丝裂缝。她这才发现电梯门早已打开，尖锐的警报声正持续作响。
叶漫新正拦着门，担忧地看着她。
许迩脚步虚浮地迈进电梯，手臂胡乱抬了抬，将手机向大致方向递还。
金属厢体平稳上升，裹着冷意贴在许迩的皮肤，带起的风声在脑海嗡鸣，隔开了身边三人的私语和目光，她耳中只剩下自己失控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鼓膜。
一分一秒，失重的眩晕感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搅。
电梯门再次开启。
叶漫新和助理们走了出去，回头却见许迩仍钉在原地。
“还好吗？”叶漫新关切地唤她。
许迩垂着头，恍若未闻。
她盯着外面走廊的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按下关门键，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里。
她宁愿这电梯故障，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这样就不必面对门外即将到来的一切。
然后，她就听到了。
一个轻柔的、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从楼道一扇敞开的大门内传来。
电梯门即将合拢，一只手倏地伸入。
感应器触发，双门再度弹开。
许迩收回手，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她站在光线微暗的楼道，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户，越过所有人与物的阻隔。
她看到了周清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