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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瓮中之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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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活听到唐布衣床那边传来动静,连忙跑去伸手帮唐布衣坐起,等唐布衣坐稳了便马上缩回手,站在床边与唐布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唐布衣也没平复好心头汹涌的情感波涛,眼睛发愣地盯着赵活,大脑放空了几息,魂不守舍。
赵活被唐布衣的红眼盯得不好意思,有点想躲,但低头看到唐布衣手臂捆绑的绷带和床边的竹篮,又努力挺直腰板,鼓起胸膛,拿出竹篮里面的热粥,硬邦邦地对着唐布衣说:“喝。”
唐布衣还在发愣,没有回应。赵活悻悻放下碗,跟着唐布衣的红眼方向探头望,发现对方在看着自己身后的朝霞,在回应自己先前无心的邀请。
赵活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但他并不能辨清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只堵在胸口,溢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吞下,连带着那句一开始就想询问的“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红?”
赵活缓缓坐在唐布衣床沿,陪唐布衣一起看朝霞在黄紫色的天空或卷或舒,晨光破除迷雾,天空从暧昧的绚烂逐渐变得清澈,仔细听,能听到远处唐门弟子热烈工作的吵闹声。
“挺漂亮。”唐布衣突然开口,把赵活吓了一跳,他结巴地“嗯嗯”回应,低头拧手指,斜眼偷偷观察唐布衣,发现对方握着调羹,又开始放空了大脑,只是现在赵活直觉唐布衣比醒来时要放松的多,但为什么却一点都说不出来。
唐布衣还是没有吃早饭,赵活着急地绕着病床转了两圈,好像刚下蛋绕着鸟巢转的母鸡,然后匆匆从篮子里拿出自己那一份早饭,坐在唐布衣床头,就这床头柜吃早饭。
但早饭放好了,赵活也没有吃。
他回头盯着唐布衣,直到唐布衣被他的视线唤回,低头吃第一口粥时,赵活才安心开始啃自己第一口包子。随后嘴里咀嚼包子皮许久,唐布衣喝下第二口粥,才匆匆咽下口腔里的包子皮,大口咬下饱含肉馅的一口。
唐布衣逐渐意识到不对劲,身边的小孩进食节奏好像完全依赖自己的进食进度,直到现在,唐布衣小口喝下了半碗粥,小孩这才吃完了第一个包子。
他平时哪有吃那么慢的时候?
唐布衣狐疑地忽然扭头看赵活,赵活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咽下去,瞪大眼睛回望他,此时赵活腮帮子全是刚刚咬下的包馅,两颊塞的鼓鼓囊囊,像鼓起的河豚。
有点可爱。
唐布衣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样,笑弯的双眼涌现蜜意。可还未等赵活看清,唐布衣就又把头扭了回去,三下两除二把粥喝光,炫耀一样展示空碗,笑话起赵活“吃得慢”起来。
“小鸡啄米都比你快,傻子师弟。”
如果不是为了你——!
赵活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不是被包子塞满的,是被唐布衣气得。
唐布衣吃了粥,就没了胃口吃其他,把多余的包子都给了赵活,笑他:“吃饱点,小豆芽菜,别长不高,还走路走着走着摔一跤,又矮一截了。”
“我会长高的!长的比你高!”赵活稚声反驳,却不想唐布衣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两滴泪来。
很抱歉呢,赵小朋友,你这个愿望好像落空了。但你会长得很健壮,很……
唐布衣回想自己只远远看过的,海螺鲜宽厚的背影。
……很令人安心,很值得信任的样子。
而我好像会一直在你身边,见证你的变化,一路看着你长大。
唐布衣含笑看着赵活恶狠狠给自己塞包子的泄愤模样,躲过小刺猬忽然偷袭丢来的鸡蛋,随手把蛋接过,挑了挑眉,剥开吃了。
狐狸吃鸡蛋,天经地义的。
如此,谢谢小刺猬的供奉啦。
赵活看唐布衣恢复了精神,也不禁松了一口气,然后想起来吃药的事情,有些欣喜又有些沮丧地把篮子里两碗药取出来,各自放在彼此的位置上。
唐布衣眉头都不皱一下喝下了自己的药,扭头却发觉赵活哭丧着脸,药碗在两掌之间百无聊赖地挪动,都快凉了,也迟迟不肯喝。
还是那么怕苦啊,明明是个小苦瓜包子。
他想起赵活之前骨折的时候,也是苦药不肯轻易入口,但每次看到自己来探病就会捏着鼻子,硬喝下去,好像在表演什么壮烈的牺牲。
但可能这两天两人亲密接触让赵活这种表演壮烈的勇气消磨了不少,又或者今早医疗弟子的夸奖让赵活变得贪心,踌躇地需要更多鼓励。
“喝不下?饱了?”唐布衣装傻问他。
赵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回头盯着药许久,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唐布衣:“是不是很苦啊?”
“不是哦,是辣的。”唐布衣睁眼说瞎话,赵活惊奇的挺直了腰,眼睛几乎要掉在地上。
“辣的?”
“对,辣的。很刺激。”
赵活露出几分敬佩的神情看向自己那碗药,又看向唐布衣身前的空碗,不可抑制地发出“好厉害 ”的“哇哇”声。
果然还是小孩子嘛。唐布衣支着下巴,目光不免沾染几分欣慰地看着赵活。
赵活赵活紧张兮兮地把鼻子凑近药碗,想闻个究竟,随后越问越觉得不对,皱着眉头,兀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可是,它闻起来还是很苦啊。”
“你别一小口一小口喝,灌进去,全部直接吞进肚子里,就辣了。”唐布衣熟练地扯着慌,颠倒着黑白,看赵活在他的坚持下有些放松紧惕,便又加一句,“喝完,我送你个礼物作为奖励,怎么样?”
出乎唐布衣意料,小孩顿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把背影留给唐布衣,不肯搭话。
唐布衣这才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在赵活心里“唐布衣的奖励”已经和“欺骗”挂钩,已经不能轻易使用。
唐布衣哭笑不得地求饶:“好好好,不给奖励,不给奖励。我们只打个赌,怎么样?这不是奖励了,是赌注,这值得你相信了吧?”
“……赌什么?”小孩警惕地偏过身,在抱胸的手臂缝隙里,紧张兮兮地露出一双小圆眼,眯视着唐布衣,审视唐布衣一举一动。
“我把我后山藏零嘴,也就是小吃、小果脯,的地点,告诉你,怎么样?我不定期会像松鼠藏粮一样,把市面最好吃的零嘴藏进去,偷懒的时候吃着解馋、解闷哦。”唐布衣好笑地支着脑袋,随意地说道,却又见赵活扁起嘴,摇了摇头,拒绝了提议。
“对赌本不满意?不想赌这个?”唐布衣惊讶地眨了眨眼,赵活这时候又不像小孩子了,盯着唐布衣的样子好像有着小兽一样的锐利。
赵活点了点头。
“那你想赌什么?”但唐布衣见赵活并不是不想接受提议,毕竟不想跟他玩这游戏的话,小孩大可以回床上睡觉,不理唐布衣。然而赵活并没有如此,他依旧睁着小圆眼认真地听唐布衣解释,直到听完了才不满意地扁了扁嘴,看来是对是对赌注不满意,于是唐布衣好奇地问。
赵活深吸一口气,好像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一样,最后他不自信地指了指唐布衣的眼睛,犹豫地吐露一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你眼睛为什么那么红……我把药喝了,你告诉我,可以吗?”
跟这小孩在一块果然会很棘手啊……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拖进漩涡里了。
一旦被拖下去,可就很难重回自由身了,但即便如此,未来的我也欣然前往吗?
该说不愧是我吗……
唐布衣尴尬地挠了挠脸,纠结了一番,随后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答应了。
赵活面露欣喜,捏着鼻子爽快地把药一口气吞了,吞得太快还不小心呛到了气管,剧烈咳嗽起来,嗓子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
“小傻子,喝那么急做什么……这下好了,辣味没尝到,整个喉咙都辣起来了,我就问你刺不刺激。”唐布衣毫无顾虑地笑出声,一边拍着赵活后背帮他顺气,一边连忙抽手帕、草纸塞给赵活让他擦擦口鼻喷出的药。
“还好吗,师弟?”唐布衣帮赵活半弯着腰,一直拍打他的后背,帮助赵活呼吸顺畅,“可以的话,站直身体让我看看……”
赵活猛地摇头,唐布衣不明所以,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赵活一把抓住唐布衣的手腕,艰难地抬起头,努力抿着唇盯着唐布衣已经褪红不少的眼睛,皱着眉头,一副纠结的模样,好像在提醒唐布衣,“我已经喝了,该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这么怕我反悔骗他呀。
唐布衣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感慨,大概是突然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心情。
真拿你没办法……跟你这顽固小孩在一起,被牵着鼻子走的人是我才对,什么事都是你在主导着我的情绪,大的那个是这样,小的这个更是这样。
“真是被你这小傻子吃定了……要债一样,前世欠你的。”唐布衣扶额摇摇头,笑出一个宠溺的月牙,摸着眉毛垂眼思考要怎么组织答案,才能让八岁小孩理解又不会显得自己太敷衍。
“其实我现在还发着烧。”唐布衣向后扬起刘海,露出额头给赵活试探额温。
小孩小心地把手放上去,一片滚烫,唐布衣感受到小手的凉意,甚至下意识一颤。
“我昨晚其实并没有没睡好。睡眠不足,又想着事,憋着泪,眼睛就红了。”
“想着什么事?”赵活语气有点天真,他很认真地在问。
唐布衣尴尬地干笑两声,目光躲闪,但依旧让答案从嘴里溜出去了,“想你的事。”
“想你真的是个很棒的小孩,好得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是在这种不知道怎么办里时而让你开心,时而把你惹毛流泪,让你对我投注了太多感情。这对你来说是个太大的负担了,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我不想改。”唐布衣没脸见人一样闭上了眼,自己讪笑着自嘲,“很抱歉呢,你的大师兄就是这么个无赖混账,就是一直想缠着你,想你陪他玩。”
“我说过的吧?你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把答案全部一口气说完,唐布衣的脸也已经被羞耻憋红,末尾给自己找补,“那你也确实小的让人很难放心得下。”
赵活似懂非懂地安静听着,表情一直带着懵懂地不解,没多少变化,直到最后听到唐布衣的小声嘟囔才不满地撇嘴,“我才不会一直那么小呢。以后我会长大到让你放心的。”
对牛弹琴了好像。唐布衣拘谨地咳嗽两声,也不指望小傻子能听懂。
小孩却在这个时候甩了个回马枪,让唐布衣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窗外的候鸟一样立刻展翅飞去。
“哼……嗯!我会继续对你好的,一直一直,直到你不需要我。”
唐布衣感觉自己高烧复发,变得更严重了,对着这双澄澈的眼睛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掌心,勉强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约好了!”
赵活高兴地翘起了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许下了一个如何沉重的承诺,喜滋滋地收拾起了餐具,屁颠颠地拿着竹篮放到门口。
要命了,唐布衣痛苦地想,心却忍不住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