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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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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比赛结束后,莱纳斯将马匹交给马童,带着一身黏腻的汗水和尚未完全平息的亢奋,走进了球场旁的休息厅。
这里比外面帐篷区私密许多。
房间里陈设华丽,极尽男性化,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比赛的油画。
他径直走向角落的银质冰桶,里面镇着几瓶上好的黑啤。
他拿起一瓶,直接用开瓶器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连同泡沫滑过喉咙,冲刷着运动后的燥热与干渴,让他舒适地喟叹一声。
“今天状态不错啊,莱纳斯。”一个同来的朋友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最后追击那一杆,角度刁钻,漂亮极了!”
莱纳斯用搭在颈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颈不断滚落的汗珠,漫不经心笑了笑:“还行。那匹新买的阿根廷马驹,野性未驯,有点脾气。”
“不过,够劲儿。”他话语中快意十足。
他喜欢征服。
无论是在赛场上驾驭坐骑,还是在别的方面掌控局面,都让他有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快感。
又闲聊了几句球场趣闻和最近的生意,那朋友便被人叫走了。
宽敞的休息厅里暂时只剩下莱纳斯一个人。
他走到巨大的拱形窗边,看着外面草坪上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下意识搜寻了一下。
他看到弗雷德·卡林顿正陪着温特顿家母女走向女士们簇拥的地方。
那位玛丽安·温特顿小姐,依旧是一副仿佛周遭一切喧嚣与尘土都玷污了她高贵门楣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对这种端着架子的旧式淑女缺乏兴趣。
正准备离开,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晚上他还有别的安排——或许去新开的那家俱乐部试试手气,牌桌和轮盘总能带来些新鲜刺激。
然而,他刚放下毛巾,却忽然听到休息厅内侧,靠近衣帽间和书报架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还是个女人?
他皱了皱眉。
这里通常是只有男士可以入内的区域。
放下手中的啤酒瓶,他迈开长腿,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一排放置财经报纸和赛马杂志的木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居然是她。
温特顿小姐那个小影子似的安静跟在她们母女身后的红发表妹——艾拉·史密斯。
她此刻看起来惊慌失措,像一只因为不小心闯入了猛兽领地而吓坏了的小鹿,正徒劳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与刚才在帐篷外低眉顺眼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微蜷着瘦小的身体,面对着他,那双浅绿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措。
仿佛他是什么会随时扑上去将她撕碎的怪物。
莱纳斯心头有些不解,随即恍然大悟。
大概是她误闯了男士休息区,又撞见了他,所以吓到了。
作为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又寄人篱下,面对他这种声名在外的“暴发户”,有点畏惧,再正常不过。
他那些关于财富、手段和女人的传闻,确实足以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心惊胆战。
“怎么了,小姐?”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迷路了吗?”
尽管他高大的身形和周身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依旧让这个小角落显得逼仄。
艾拉被他惊得一颤,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要淹没在房间的寂静里:“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我的胸针……”她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才鼓起勇气继续说:“掉进那个缝隙里了。”
她不好意思地指向旁边一张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我刚才想找侍者帮忙,可是没找到人……我,我自己试了一下,弄不出来……”她用可怜的颤音说。
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确实很容易激起男人的某种心理。
或许是保护欲。
或许是某种更隐秘的关乎掌控的欲望。
莱纳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桌子与墙壁之间确实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对于一位穿着繁复裙撑的女士来说,弯腰甚至趴下去都极为不雅和困难;而且以她的细胳膊细腿,也确实很难移动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
不是什么大事。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走到桌边,一只手抵住桌沿,稍一用力就把桌子挪开了一尺多的距离。
果然,一枚小巧的镶嵌着廉价仿制珍珠的银质胸针,正安静躺在缝隙积着的薄薄灰尘里。
款式老旧,材质普通,一眼就能看出不值什么钱。
不过恐怕是她仅有的几件能拿得出手的首饰之一。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将那枚胸针捡了起来,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递到她面前。
“给,小姐。”
艾拉小心地接过,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您!霍尔特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低头将胸针仔细地别在胸前,仿佛生怕它再掉下去。
接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颤动着长长的睫毛,用那双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的大眼睛望着他:“先生,您觉得好看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可以说是莽撞。
莱纳斯一怔,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艾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问您,觉得……有没有戴歪呢?我,我自己看不到……”
声音越来越小。
莱纳斯看着她这副羞窘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卖弄风情,精心设计各种偶遇和搭讪。
但像这样带着点傻气的试探,倒是头回遇见。
他勾了勾嘴角,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枚廉价的胸针别在同样不算新的裙子上,实在算不上多好看。
但她那双充满期待和羞涩的眼睛,却让它仿佛有了点与众不同的光彩。
“很好,小姐。”
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没有歪,很合适。”
艾拉立刻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他的一句随口夸赞是天大的奖赏,驱散了她方才的所有窘迫。
“谢谢您!”她高兴地说,声音雀跃而兴奋。
就在她抬头微笑的瞬间,一缕火红色的鬈发从发髻中滑落,调皮地垂在她布满细小雀斑的脸颊旁。
衬得那抹红晕更加鲜活。
莱纳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替她掖回了耳后。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耳后细腻的皮肤。
艾拉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的脸颊瞬间通红,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红艳。
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震惊、羞涩和无所适从。
她猛地后退了一小步,呼吸急促,胸脯起伏着。
“谢……谢谢……”她支支吾吾,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心跳停止的暧昧,飞快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该走了,姨妈和表姐该等急了……再见,霍尔特先生!”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提着裙摆小跑出了休息厅。
那抹石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缕像是肥皂混合了阳光的干净气息。
莱纳斯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耳后肌肤的微热,以及她发丝略微干燥的柔软触感。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嘴角不自觉带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个女人……
挺有意思。
和他预想中温吞怯懦的背景板孤女形象不太一样。
刚才的惊慌失措像是真的,可笨拙的提问、瞬间通红的脸色,以及他帮她掖头发时青涩无比的反应……
却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诱惑力。
像一颗挂在枝头的野果,青涩,甚至还带着毛刺。
明知可能酸涩,却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看看那粗糙的外皮下,是否藏着意想不到的滋味。
比起她那仿佛碰一下都会碎掉的表姐,这个红发雀斑、有着一双灵动眼睛的小表妹,更能勾起他逗弄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这点刚刚升起的微弱兴趣就被现实考量冲淡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遗憾。
可惜了。
身份不对。
跟他即将要达成联姻的,是那个冷冰冰但符合他所有“体面”要求的玛丽安·温特顿。
而不是这个有点意思却身份尴尬的艾拉·史密斯。
一个或许可以在无聊时调剂一下的有趣小东西,和一个能带来古老姓氏、社会认可和合法继承人的妻子,他向来分得很清楚。
他转身拿起喝了一半的冰啤酒,将刚才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交集彻底抛在脑后。
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甚至算不上一个可以称作记忆的片段。
不值得他投入过多心思。
他现在需要想的,是今晚去哪个知情识趣的情妇那里放松一下,还是去那家新俱乐部,在牌桌和轮盘赌上试试手气如何。
这些,才是他掌控自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