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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引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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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清晨。
艾拉·霍尔特,曾经的艾拉·史密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女仆梳理着红发。
更衣过后,她起身走向小起居室。
这是分配给她的私密空间,虽然依旧充斥着莱纳斯的品味。
这间屋子,如同这整座庄园,是他权力的延伸。
而她,仿佛只是其中一件新置摆设。
管家安德森出现在门口。
“早上好,霍尔特夫人。”
“早上好,安德森先生。”艾拉坐在窗边,晨衣裙摆在她脚边铺开。
安德森走上前,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霍尔特先生有一些关于您日常用度的安排,嘱咐我向您传达。”
艾拉的心微微一提。
“首先,是关于您的个人用度。”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先生指示,从本月开始,您将拥有一笔定期的零用钱,由会计每月初拨付到您的名下。这笔款项独立于先生为您购置的服饰、珠宝以及其他家庭开销之外,完全由您个人支配。”
艾拉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独立的零用钱?
完全由她支配?
这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以为,最多是像前几天晚上给温特顿家赡养费那样,在需要时“申请”,而非“拥有”。
随后,安德森报出了一个数字。
有那么一瞬,艾拉差点控制不住脸上那副温顺的面具。
这几乎是笔巨款。
足够温特顿家在芝加哥鼎盛时期,一个月的家庭开销!
甚至可能更多。
她飞快在心里计算。
这笔钱可以做什么?
可以买下多少她曾经在橱窗外渴望却不敢多看一眼的东西?
可以……可以让她积攒下多少,属于她艾拉·史密斯——不,艾拉·霍尔特——自己的底气?
但她强迫自己压抑住狂喜,只是点头,表示听见了。
安德森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露分毫。
他继续说:“另外,霍尔特先生希望,您能开始定期参与一些上流社会女士们的活动。例如,富兰克林夫人每周四的午后茶会,道森家小姐们的读书会,或者一些慈善基金会举办的募捐活动。”
他微微加重语气:“先生认为,作为霍尔特家的女主人,适当地出现在这些场合,对于维护和提升家族的社会声誉,是有益的。”
艾拉有些受宠若惊。
沉吟片刻,她应道:“我明白了。”
“请转告霍尔特先生,我会尽力去做,不会让他失望。”
“好的,夫人。”安德森将那张写着零用钱数额和注意事项的纸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他走后,艾拉静静地坐着。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而是感受如浪潮般涌来的喜悦。
钱!
这么多钱!
而且是完全属于她的!
这是经济上的自由,更是一个信号——莱纳斯开始信任她了。
或者,至少,他认为她“值得”投资,值得用真金白银来“装扮”了?
他不仅给了她钱,还对她有了“期待”。
他希望她走出去,代表霍尔特家,去融入那个她曾经连边缘都触摸不到的社交圈。
然而,狂喜的浪潮退去后,现实如同礁石般显露出来。
她的姓氏。
史密斯,普通到尘埃里。
她的出身。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靠温特顿家接济才没饿死的孤女。
她的婚姻。
一场精心设计的丑闻,纽约社交界人尽皆知的笑料。
在那些真正的名媛贵妇眼中,她是什么?
一个靠下作手段爬上暴发户床榻、侥幸获得名分的底层女孩,一个闯入她们精致世界的野丫头。
她们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轻视?鄙夷?
还是直接的嘲讽和奚落?
她几乎能想象扇子后面掩藏的私语,优雅笑容下的鄙夷。
她这个“背景板”角色,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等待她的绝不是鲜花掌声,而是无数审视。
在这个庞大而充满敌意的社交圈里,她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浇熄了她方才的兴奋。
她的手指绞紧晨衣丝带。
但她不能失败。
莱纳斯给了她机会,也意味着给了她考核。
如果她在外面表现得像个笑话,丢了他的脸面,那么这些刚刚到手的零用钱,这点微妙的“信任”,恐怕会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多慷慨,就能有多冷酷。
怎么办?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曼哈顿的建筑物,看到那间温特顿家租住的公寓。
姨妈阿什福德夫人,表姐玛丽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照亮思绪。
对了!她们!
阿什福德夫人,出身真正的老钱家族——虽然没落了,但常年浸淫在社交礼仪中,对于如何与那些贵妇周旋,如何说话,如何举止,甚至如何穿衣打扮的隐形规则,了如指掌。
而玛丽安,尽管性格冷傲,但她是被作为标准淑女培养长大的,她的仪态、她的品味,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们,不正是她此刻急需的“敲门砖”吗?
*
当天下午,艾拉按耐不住去拜访姨妈的心。
她坐在车厢内,衣着华丽。
眼底深处已有了属于霍尔特夫人的底气。
到了门口。
按响门铃,开门的是阿什福德夫人本人。
相较于上次,此刻,她看到艾拉,眼中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感激。
“艾拉,我亲爱的孩子!”阿什福德夫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她握住艾拉的手,“快请进!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来看看您和玛丽安,姨妈。”
艾拉跟随她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比起她上次来访多了些摆件。
看来,莱纳斯承诺的赡养费已经准时送到了。
“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收到……”阿什福德夫人引领艾拉坐到沙发上,“霍尔特先生真是太慷慨了。那笔钱,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玛丽安和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艾拉了然一笑。
果然,金钱是最好的润滑剂,也是最有效的态度转换器。
“姨妈,您太客气了。这没什么,霍尔特先生理应照顾亲戚的体面。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她将功劳归功于“霍尔特先生”,既抬高了他,又避免了过于居功的嫌疑。
阿什福德夫人连连点头:“是,是,你说得对。艾拉,你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又闲聊了片刻,艾拉不经意间问:“对了,姨妈,我听说阿斯特夫人下周要举办一场晚宴,只邀请女士参加,是吗?”
她歪着头,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闻言,阿什福德夫人的神情有些难堪。
阿斯特家,那是纽约真正的老钱家族。
阿斯特夫人的邀请函,在以往温特顿家鼎盛时期,或许还能收到;但近几年,早已与她们无缘。
这次能收到邀请,多半是沾了她这位刚刚嫁到霍尔特家的外甥女的光——尽管邀请函上写的是温特顿母女的名字。
“是的。”阿什福德夫人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们确实收到了邀请。”
她的底气并不足。
艾拉惊呼一声:“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姨妈,我来到纽约不久,对这样的场合还很陌生,心里有些害怕。您知道,霍尔特先生也希望我能多参与这些,为了家族声誉。您看,我能不能跟您和玛丽安一起去?有你们在身边,我会安心很多。”
她睁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与无助。
完全是一个需要长辈引领进入社交圈的年轻妻子模样。
阿什福德夫人愣住了。
带上艾拉?
以什么身份?
霍尔特夫人自然有资格收到单独邀请。
但艾拉此刻提出以温特顿家“附属”的身份一同前往,无疑将自己放在了低位,抬高了温特顿家。
其中的意味,阿什福德夫人瞬间听懂了。
一方面,她有股被尊重的感觉;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带着以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外甥女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必然会引来诸多非议。
然而,想到刚刚到手的那笔赡养费,阿什福德夫人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清高太过苍白了。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她脸上挤出笑,伸手拍了拍艾拉的手背,“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那是再好不过了。有我们在,你确实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谢谢您,姨妈!”艾拉惊喜道。
接下来,谈话自然而然地转向玛丽安。
阿什福德夫人叹了口气:“玛丽安那孩子,还是老样子。整天闷闷不乐,抱着那些旧书看。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有你在,我们家的境遇会好起来,她以后……她的婚事,恐怕也要多拜托你费心了。”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玛丽安走了下来。
她看到艾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想径直走向餐厅。
“玛丽安,”阿什福德夫人叫住她,“艾拉来看我们了,还在说下周阿斯特家晚宴的事,她会跟我们一起去。”
玛丽安停住,没有回头。
但艾拉看见她纤细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而且,艾拉说了,以后你的婚事,她也会帮忙留意。”阿什福德夫人补充道。
轻松得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
这句话刺破了玛丽安表面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蓝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屈辱,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了她母亲和艾拉一眼,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阿什福德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艾拉,你别介意……”
艾拉站起来,宽容地微笑:“没关系的,姨妈。表姐的心情我明白。我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阿什福德夫人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好,好,你去劝劝她也好。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说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