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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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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的音符从乐团指尖流泻,化作华尔兹的旋律,在纽约第五大道某座豪宅的舞厅里盘旋。
水晶吊灯的光芒透过这层氤氲,洒在旋转的人影上,将丝绸、珠宝和精心修饰的笑容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欢笑和雪茄残留的气息。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夜晚的独特甜腻。
莱纳斯·霍尔特是这里的中心之一。
至少在有女士在场时是如此。
他身形高大壮硕,宽肩窄腰,在剪裁精良的黑色晚礼服下显得格外挺拔。
棕色的头发在灯下泛着光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却仍有几缕不羁地垂落在宽阔的前额;他唇上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髭,为雕塑般的面庞添了几分痞气。
特别是那双蓝睛,锐利,精明,还带着点玩世不恭。
当他看向女人时,里面毫不掩饰欲望的火花:仿佛在评估一件精美的藏品,或是期待一场愉快的消遣。
他刚与一位银行家千金跳完一曲,手臂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刻意停留的触感。
“霍尔特先生,您舞步的节奏可真好。”
银行家千金仰头,眼神黏在他身上。
莱纳斯嘴角挂着惯有的弧度,语气轻佻:“是您的光芒让一切变得与众不同,我亲爱的格蕾丝小姐。”
另一位穿樱草黄长裙的寡妇用扇子半掩着脸,对他投来殷切的目光:“莱纳斯,你可真是吝啬,一整晚都不肯分我一支舞吗?”
他举起了身旁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隐晦地邀请:“安妮特夫人,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不是吗?”
女人们像被鲜花吸引的蝴蝶,在他身边流连不去。
他享受这种追捧。
享受她们眼中对他财富和这副皮囊的贪婪。
三十二年了,自从他那白手起家、积攒下泼天财富的父亲和急于证明自己却不幸死于赛马意外的兄长相继离世后,这种生活就成了他的常态。
霍尔特家三姐弟,他是老幺。
霍尔特家是典型的“新钱”。
父亲老霍尔特是个粗鲁但眼光毒辣的暴发户,靠着铁路和矿产积累了惊人财富,却被纽约的老牌世家们拒之门外,只能在金钱泥潭里打滚。
姐姐埃莉诺,精明能干胜过许多男人,早早嫁给了英国一个没落贵族,帮着打理家族生意,常驻伦敦。
这桩婚事像一把钥匙,为霍尔特家撬开了纽约上流社会紧闭的大门。
虽然那些老钱家族私下里依旧嗤笑他们是“用钱买爵位的暴发户”,但至少,他们获得了入场券。
哥哥本杰明,曾经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在数年前一场诡异的赛马意外中丧生。
于是,这份庞大的家业——铁路、股票、矿山、地产、数不清的现金——全都压在了莱纳斯一个人肩上。
他从不拒绝享乐。
纽约的赌场、赛马会、剧院包厢,以及那些更私密纵情的温柔乡,都是他的王国。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可是我哥哥用生命证明的道理。”
他常将这话挂在嘴边。
他的钱多得像大西洋的海水,涌向他的人自然也络绎不绝。
婚姻?
那太麻烦,意味着责任和可能的束缚,至少在他尽情玩够之前是如此。
但今晚,香槟的气泡和女人的娇笑似乎让他有些腻了。
他瞥了一眼舞厅另一侧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女士们,请原谅我的失陪。”他微微欠身,“有些枯燥的生意,不得不去谈一谈。”
在一片娇嗔和挽留声中,他穿过人群,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昂贵的雪茄烟雾浓得化不开。
深色桃心木镶嵌的墙壁,皮革沙发,男人们压低却粗粝的笑话构成了这里的基调。
几个纽约城里叫得上名号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绿绒桌旁,手里拿着扑克牌,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蒂。
“看谁来了?”航运公司的继承人弗雷德·卡林顿抬起头,笑着喊道,“我们的霍尔特!终于想起我们了?还以为你被外面那群迷人的小姐夫人们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莱纳斯哼笑一声,拉过一张空着的扶手椅坐下,接过仆人递上的雪茄。
“总得给她们留点念想,弗雷德。”他慵懒地吐出烟圈,蓝眼睛在烟雾后眯着,扫过牌面,“而且,这里的赌注或许更实在些。”
几轮牌下来,筹码在桌上叮当作响。
威士忌在杯中荡漾,男人们的话题也从生意场上的风向,转到了更私人的领域。
“说真的,莱纳斯,”弗雷德一边甩出两张牌,一边说道,“我们这几个里头,就你还是个快活的单身汉。连老古板约翰逊上个月都把他那个女家庭教师娶回家了。”
另一个经营着纺织厂的男人接口道:“是啊,霍尔特。你这份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吧?除了你姐姐,难道真想留给那些不知名的远房表亲,或者让你某个小情妇未来可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争个头破血流?”
莱纳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神情没有丝毫触动。
“婚姻?”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考虑过。”
男人们都来了兴趣,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需要一个姓氏,”莱纳斯继续说,“一个虽然落魄,但足够古老,足够高贵,印在请柬上能让那些瞧不上我的老古董肃然起敬的姓氏。”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勾勒他的蓝图:
“她本人嘛,要年轻,血统纯正,性格……最好是端庄听话,别给我惹麻烦。”
“她的职责是站在我身边,做一个‘理想的摆设’,打理我那个大房子,生下几个名正言顺、带着高贵血统的孩子。”
“作为回报,我会给她的家族他们急需的东西——钱,大把的钱,多到能填满他们祖传庄园那些漏风的墙。”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于爱情?”他嗤笑一声,眸光冷冽,“那是诗人和傻瓜的玩意儿。”
“我们各取所需。她得到她和她的家族想要的体面和财富,我得到我需要的门面和继承人。”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吸烟室紧闭的门。
仿佛穿透它,能看到外面那个浮华的世界。
“然后,我继续过我原来的生活。互不干涉。”
这番赤裸裸的宣言让在座的男人们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理解的大笑。
在这个阶层,婚姻的本质往往就是如此。
只是很少有人像莱纳斯·霍尔特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
“上帝,莱纳斯,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弗雷德笑着摇头,“不过,按你这个标准……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莱纳斯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温特顿家。听说过吗?”弗雷德继续,“老牌家族,祖上出过州长、大使,血统没得说。”
他压低了点声音,有点幸灾乐祸:“但现在……嘿,听说他们在芝加哥的产业快败光了,只剩下个空架子和一个好听的姓氏。”
“家里的男主人好像身体也不行了。女主人——阿什福德夫人,准备带着女儿和她的外甥女搬到纽约来。”
“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给两个姑娘找丈夫,拯救家族财政。”
“温特顿……”莱纳斯沉吟着,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姓氏。
确实,一个曾经显赫,但近几年来已逐渐淡出纽约顶级社交圈的姓氏。
没落了,需要钱。
完美。
“那位小姐呢?”他问,语气里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玛丽安·温特顿,刚满十九岁。”弗雷德补充道,“据说长得不错,金发碧眼,性格是出了名的温顺端庄,几乎没什么社交经验,正合你‘听话’的要求。”
“跟她一起来的是她的表妹,算是陪衬。”
“怎么样?有兴趣见一见这位‘理想的摆设’吗?”
莱纳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一口雪茄,任由烟雾在口腔中盘旋,脑海中迅速权衡着。
一个需要金钱注入的古老姓氏,一个易于掌控的年轻女孩,一个愿意牺牲女儿婚姻的母亲。
这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嘴角勾起猎人般的笑容。
“听起来不错,弗雷德。”他放下雪茄,将桌上的牌利落地拢到一起。
“下周三,天气应该不错,马球场的练习赛。”
“或许,你可以帮我邀请阿什福德夫人和温特顿小姐……以及那位表妹,来观赛?”
“我想,那会是个不错的开始。”
“乐意效劳,我亲爱的朋友。”弗雷德举杯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