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反派养成指南》黃白藏

2、二 香炉中

　　香炉中的烟消散与木窗洒进屋内与烟缠绕在一起扬起尘埃。
　　“幸好箭无毒性，辞公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伤口也不太深，公主放心。”太医边收拾着药箱边交代细节。
　　偏殿内一时只剩她与辞烟柳二人，空气里漂浮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殿中常年熏染的、极淡的桂花香。
　　无毒性……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淬着冰。
　　一个想置她于死地的人，怎会不下狠手？留她一线生机，岂非自找麻烦？除非……那支箭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她的命。
　　她眼波微转，落向软榻上的人。辞烟柳靠坐着，右臂裹着洁净的纱布，脸色在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更苍白。
　　不对劲。
　　前世猎场暗算，她虽未死，却也实打实伤了肩膀，箭簇带毒，让她缠绵病榻半月有余，错过了紧随其后的一场关键朝议。而今回，箭矢被扫开，刺客立时自尽，线索干净利落得异常。眼前这人，更是只受了点“皮外伤”。
　　太过……巧合。巧合得像一出精心排演、却在关键处临时改了戏码的折子戏。
　　“皇姐。”身侧传来辞烟柳的声音，温和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在想什么？”
　　莫春暮迟疑半响，思付了须臾，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没什么。”她移步至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虎口处重重压着边缘，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在秋风里已显萧疏的梅树“只是在想，今日之事，终究是连累了你。你好端端随八皇叔入宫，却平白遭此一劫。”
　　“皇姐言重了。”辞烟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温顺“当时情形危急，任谁见了都会如此。更何况……”他顿了顿，声线压低了些，彷佛染上些许苦涩的自嘲“我这条命，本就不值什么。能为皇姐挡去些许灾厄，已是万幸。”
　　以退为进。示弱表忠。
　　莫春暮心中冷笑。前世初时，她也曾为他动过些许怜悯。如今听来，字字句句都像是量体裁衣，专为她此刻可能的愧疚而设。
　　不过，或许今世可以令他为我所用。
　　［目标人物“莫春暮”疑虑值微幅上升，信任度暂无变化。请宿主维持当前状态。］冰冷的系统音在辞烟柳脑中划过。
　　“看来，是有人处心积虑。”莫春暮不再追问，转身走向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面已摆好了刚沏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你且好生养着。这几日便留在昭阳殿，刘太医会每日来为你换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殿中宫人。”
　　这是变相的软禁，也是公开的庇护。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才能看清这枚棋子背后的棋路。
　　辞烟柳垂下眼帘“谢皇姐安置。”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我久留于此，恐惹闲话，也怕父王那边……”
　　“八皇叔那里，我自会派人去说。”莫春暮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你救驾有功，留在本宫这里将养，天经地义。谁敢多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公主殿下，陛下身边的孙公公来了。”
　　莫春暮与辞烟柳对视一眼。
　　孙公公满面笑容地进来，先向莫春暮行了礼，又对辞烟柳客气地拱了拱手“陛下口谕，请昭元公主与辞公子前往暖阁一叙。”
　　暖阁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皇帝换了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边摆着一局未完的棋。令人意外的是，八王爷端王竟也在座，正与皇帝对弈，只是神色间难掩几分沉郁。
　　今世莫春暮终于看到杀母仇人，呼吸急速了几声。
　　“臣参见陛下，父王。”
　　“儿臣参见父王，八王叔。”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帝摆手，目光先落在莫春暮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无恙，才略显宽慰地点点头“昭元受惊了。”随即看向辞烟柳，眼神温和中带着审度，“你便是辞严家那个孩子？今日多亏你了。”
　　辞烟柳立刻躬腰“陛下洪福齐天，公主殿下自有神佑。臣不过是恰逢其会，惶恐之至，不敢居功。”
　　“倒是谦逊。”皇帝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伤势如何？”
　　“回陛下，太医已诊治过，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嗯，那就好。年轻人，忠勇可嘉。”皇帝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端王“辞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端王辞严捏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僵硬的笑容“陛下谬赞。犬子鲁钝，能为公主尽绵薄之力，是他的福分。”
　　他看向辞烟柳，那眼神深处，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欣慰，只有一片压抑的警告。
　　辞烟柳对上那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迅速低下头去。这细微的颤抖与畏缩，恰好落入一直冷眼旁观的莫春暮眼中。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这暗潮，转而对莫春暮道“今日之事，朕已命人严查。光天化日，皇家猎场，竟出此等悖逆之事，断不能轻饶。”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沈“不过，近日北境也不太平。狄族使节又在旧事重提，朝中颇有些议论。”
　　来了。
　　莫春暮心头一凛。前世被忽略的，关于和亲的潜流，北境，她坐直身体，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父皇，北境贪婪反覆，其心昭然。当年他们便是以此为借口屡犯边关，后被击退，方有数年安宁。如今稍有风吹草动，便又想以女子姻缘换取苟安，实乃懦夫之举，更助长其狼子野心。我天朝上国，安邦定国，靠的是文武之道，将士用命，而非女子远嫁，委屈求全。”
　　莫春暮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若父王执意要和亲，女儿宁愿以血溅满战场，也不愿有公主嫁去北境，当年女儿能杀万军，如今亦可斩断北境。”
　　十六，七岁那年，莫春暮还记得那年正反叛得很，一听到要嫁去边疆，咬紧的牙关就着盔甲女扮男装化成皇兄的样子，拿到了虎符骑着马冲去了军营，赢了胜仗。
　　自此皇子们也开始忌惮她的存在，朝廷上一封封的奏折要莫春暮和亲，而转折就是那支箭，打破了莫春暮为自己上战场的机会，最后嫁去了北境，渡过了好几个难熬的年载，最后二哥打赢了北境她才回得来。
　　暖阁内一时静寂。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端王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关键人物“莫春暮”言行严重ooc。和亲剧情相关触发事件重新演算中……］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紊乱杂音。
　　辞烟柳无视了脑海中混乱的声音，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
　　“好一个宁可血染沙场！”皇帝忽然抚掌，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朕的女儿。只是昭元，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边关将士的性命是命，天下百姓的安宁亦是重担。有些压力……非身在其位，不能尽知。”
　　他没有明确反驳，但也未给予肯定。这是一种保留态度的敲打。
　　“儿臣明白。”莫春暮低下头，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持，“正因明白，才更不愿见朝廷行此下策，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拆了我天朝风骨。此事，还请父皇三思。”
　　皇帝未再就此多言，转而问了些猎场细节，又闲话几句家常，便让他们退下了。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好，你们都退下吧。”
　　离开暖阁，秋日的阳光显得有些苍白。回廊深深，宫墙高耸。
　　就在此时，前方回廊转角处，环佩叮咚，香风袭来。盛装的贵妃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站在殿外。
　　“昭元公主，辞公子。”贵妃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尤其在辞烟柳裹着纱布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听闻公主今日受惊，本宫特来看看。如今见公主气色尚佳，这位辞公子也无大碍，真是万幸。”她语调亲热，彷佛真心关怀。
　　“多谢贵妃娘娘挂心。”莫春暮微微颔首。
　　孙公公俯身踏前一步在距离贵妃四步远处：“娘娘请进。“
　　贵妃闻言，没有分出一秒眼神给别人依然用尽温婉的神情去注视着她，莫春暮的手腕上受到的压力却瞬间放轻。
　　“谢公公。”贵妃把手搭上宫女上，与莫春暮擦肩而过没有留恋。
　　贵妃的裙裾掠过地面留下一缕与这格格不入的气息。莫春暮跟随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回过神来。
　　“回宫。”
　　和亲…北境。
　　这道没有被刻意忘记的前世记忆，或者是只剩下一点点的记忆碎片，被皇帝这番话重新翘动。十六岁那年在战场上扬起的风沙，盔甲内涌出的血，第一次亲手砍下敌人头颅的喷溅在脸颊上的潮热，得意回朝后，朝廷上那一道道来自兄弟忌惮又是视为敌的目光。
　　终于…那时的莫春暮还给他们一个笑得灿烂的笑容。
　　终于不是那令人讨厌又厌恶的无视不为意的眼神。
　　可是锋芒太露，胜利转化成催命符。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公主和亲、永固北疆"的洪流，两股力量奇妙地合流，最终猎场那一箭，废了她再度提剑上马的可能，也断了她最后的生，远嫁的路太远太苦了，那种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令她无助，像沉入海底捉不着岸边的救命藤蔓般，上战场时的飒爽奋不顾身的挥着剑的自由被一年又一年剥削。
　　如果现在问她后悔过十六岁上场打仗吗？莫春暮现在轻笑一声，实在太蠢，太蠢了，应该将废了她生路的箭扔回去，应该斩断所有属于他这个”公主”称号所带来的一切铁链。
　　回忆的寒气渗入骨髓。莫春暮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前世之局，环环相扣，而今生，她宁愿死在尘土和战士的尸身上也绝不步入北境。
　　“皇姐。”
　　辞烟柳的声音把她从血腥的战场拉回入他温柔的眼眸中。她转头，见他安静地站在旁过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粒唇上的痣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没有开口问她在想什么，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介于洞察与茫然之间的东西。
　　莫春暮收敛心神，面上重归平静无波。
　　上眼睑可能因下压的眉毛而显得紧绷，下眼睑轻微上扬并紧绷，瞳孔微微放大，唇紧闭，鼻翼微微颤抖。
　　起杀心了？辞烟柳身为画家习惯性望向他的面部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