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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位访客、罪人和太阳 你看着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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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三十八年六月,白云从墓碑群上空掠过,广袤的天国比硝烟更辽远。
暗色笼罩时,简兰因站在墓碑前。大群黑点在视角的尽头俯仰流转,徘徊不定。
玛吉荒原,生命的声息荡漾无休止,与墓碑群落碰杯摇荡,就像赌桌上的酒和水。
正暗自慨叹,墓园外传来布鞋踏上泥土的声响,略带犹疑地转了几圈,似乎也被荒原感染上徘徊不定的性子。
见到来者,简兰因微微扬起眉毛。一位逃犯跑来见一位囚徒,这场面称得上是一场灾难。
逃犯与囚徒面面相觑,黑鸦代替他们尴尬地叫出了声。
这位先生名叫刻莱恩,黑眼棕发,薄唇翘鼻,身裹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粗布,霉味在周身空气中自由穿梭,可能来自耶比兰街道的小店——那里的馅饼和派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就像一场不会停下的雨。
他的右手小臂不自然地弯折。发觉简兰因的目光在此停留,刻莱恩抿抿唇,不自然地撤回手。
执事长收回目光,微微迷茫的灰眼又恢复冷淡的色泽:“您来这里做什么?担心王军抓您抓得不够快?”
刻莱恩:“……我被追捕到河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也曾在伟大的鸢栖王麾下,亲眼目睹您与他的英姿,若能与您葬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件佳话……”
他目光扫到墓碑上,忽然住了口。
“赫法·拉克波尔·斐尔特陛下,鸢栖王,四处征战,立下丰功伟绩后,长眠于此。烂漫的一生就此终结,悲伤的人们沿他未竟之路走向远方。”
执事长从远处收回目光:“他不需要人陪葬,留着你这条小命,为新王国奉献去。”
“不行。大人。”刻莱恩仰头望向天空,“鸢栖王为平定内乱而死后,旧贵族彻底掌控王宫。多亏几位贵族暗中掩护,我们得以逃跑。不过最近他们又开始搜捕反抗的残党,抓了不少人——什么人都抓。我不小心暴露了……所以才陷入这般境地。”
“想活命,就得找个值得信赖的贵族,进入他的附属城池。附属城池独属于负责管理的贵族,旧贵族不敢贸然进入搜查。”简兰因摸摸袖口,又收回手,平静地分析。
刻莱恩咬唇思索:“说到贵族……卡莱因贵族的使者今早想进王城,被守卫拦下,文书信件都不管用。我对此有些心慌。”
“这种事情要经由大主教梅勒大人批准——他或许不在主城,也可能在和旧贵族争执。总得允许他度个假。”简兰因摊手,“深呼吸,这没什么。如果需要寻找安身之地,可以暂借我的名义。执事长只是心灰意冷流放自己,而不是曝尸荒野。”
好小伙连连点头:“得了您的承诺,我这颗狂跳不已的心总算安分下来。”
他还未来得及告别,墓园外传来奔跑声。
黑发青年狂奔进园,头发散乱下垂,黑色眼珠却亮得骇人。
他正要说话,瞥见拐角处躲藏的棕色卷发,立刻从执事长面前后撤几步,手肘下移,指尖在口袋处掏了十几次:“谁?”
简兰因无奈扶额:“请冷静。这位是先王阁下的侍卫。”
他见妙玉涨红着脸手忙脚乱,只得侧过身去询问可怜的侍卫:“您还站得起来吗,刻莱恩阁下。”
耳朵像烧红的铁棍,刻莱恩捂住脸,拔腿逃跑。
刚逃到大门,一声尖叫穿透耳膜。
无暇分辨这声音来自于谁,他立即往回狂奔。
“斐尔特陛下”伟岸的墓碑边,黑金铲垂直立在土地上,宛如顶天立地的中指。
向来冷淡无波的执事长大人面上有黑云聚集。他拔出铲子,往坟头上狠命一戳。
嘶……
家事,嗯对。刻莱恩后退两步,讪笑着离开。
妙玉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补充:“我这就回去查探消息,叫上所有能用的人。刚才那只怪猴,他带来好消息了吗?”
“你对他似乎有某种不合情理的期待。”
简兰因施施然拿起铲子。
妙玉头皮麻痒,觉得他这番话并不仅仅指那位下属。
“消息当然是假的。三年了,死人骨头也成了灰。能从这里钻出来的,除了谣言,还能有什么?”简兰因叩响墓碑,“乱传消息的人会被碎尸万段。”
妙玉悄悄缩起脖子,祈祷乱传消息的人不要被碎尸万段。
简兰因身子半倚上铲柄,放松地眺望太阳:“好好守在王宫里,暂时不用与我通信。百芥王陛下是否安康?”
“天天闹腾,大主教七窍生烟,没准哪天就演变成七窍流血的惨案。”
“他还有空为这小子烦心,说明局势还没那么糟。”
妙玉报以微笑:“我们先前的势力都被逐出王城,旧贵族和大主教也安心地待在王城。倒是百芥王总往外跑,还不允许侍从尾随。”
“卡莱因家族近期如何?”
“老卡莱因最近容光焕发——据传他的宝贝独子要成婚。奇诺·卡莱因先生早就到了迎娶贵族小姐的年纪,却不知为何一直拖着,眼下终于能有个结果,我只好奇是谁家的小姐。”
“嗯。昨日卡莱因家族想进入王城,神色紧张。”他吩咐着,“保持关注。有发现的话,可以向圣神殿的伊瑟尔主祭求援。”
妙玉立刻点头。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妙玉便不再打扰。待他彻底消失在墓园外,简兰因松开被攥得烫手的铲柄,脱力地在园内徘徊。
“消息一定是假的。”
简兰因认定自己的眼睛又恢复迷惘,没人能告诉他真相,也没人能来给他个痛快。
如果是真的,他为何不出现?是终于厌倦了他这个“政敌”,还是厌倦了他这个“不光彩的伴侣”?
只顾愁肠百结,发觉有人走近时,那位高大骑士的影子已覆盖他的身躯。
他又回到昔日那种冷淡排斥的状态。
“布林诺·切尔先生,日安。”他微微躬身,礼貌性地伸手微笑。
布林诺大踏步上前,近乎惶恐地与他握手。
他一身军装,青斗篷如狂奔乱长的野草,体格健壮,五官沉肃,却不敢与碑前淡笑的人、碑上微笑的画像对视。
“执事长……”
“我已经卸任了,布林诺先生,需要我帮您追忆往事吗?”简兰因低声询问。
“在我心中,您永远是值得我尊敬的老师。”
“这种称呼就免了——您要想用这种方式讨我欢心,那未免有点昏头。”
简兰因难得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一步步向不速之客走近。
直到布林诺不得不面色惨白地拿出匕首,他才止步,柔声提醒:
“先生,旧贵族的酒,好喝么?”
双层小宅空间很小,家具齐全。地图挂在墙上,万只白蚁般的图绘爬满纸张,一股甜香在空气里泛滥。
是茶香,气味很清爽,有种类似蜂蜜的腻甜。
与布林诺不欢而散后,简兰因回到住处。他站在茶室门口——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被使用过的茶壶。
茶香依然萦绕,壶下有隐没的火光——这一切都不出自于他之手。
布林诺擅自搜了他的屋子?
他开始回忆两人对话中那些令人不太愉快的细节。
“鸿城,您还记得这个宝地吗?”
“当然,一块沃土。据说要从粮城中分离出去。三年过去,应该已经成功独立了吧?”
布林诺摇头:“一直都处于边缘地带,没人管辖。最近大主教倒是一反常态,看来是下定决心要将鸿城割离开来。不过……”
他愁眉不展:“不过鸿城已经被搅和得天翻地覆,再不复往日的繁华。一位新迁入的贵族整合了鸿城内的所有地域,将其他不宣誓服从者尽数驱逐。”
“这贵族是个浪荡子弟,想将檀青湖据为己有,在那里建城堡、办马术表演、开聚会……”他按着太阳穴,“一团糟……”
“檀青湖是鸿城人的一切。附近的小贵族与平民前去抗议,结果……”
布林诺低头不语,似乎不知该如何描绘那种场面。
简兰因早已习以为常:“瓦尔呢?”
“灰骑士”瓦尔,是檀青湖畔孕育的骑士长。他感性伤情,每到一处宝地,就会不由自主地念叨水天相接的美景、鸥鸟掀起的波浪、一切有关爱与美的童谣。
“连夜赶往鸿城,天知道现在在哪儿。”
“新贵族对鸿城的控制并不深,旧王残党眼下正四处散布谣言,他们不会贸然行动。但愿瓦尔小心行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先请回吧。”
旧王?残党?
布林诺懵懵地看着执事长。
想到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敢多问,小声拜别:“很抱歉突然拜访。最近……有些风声,我怕有人对您不利,就来看看。我也快远离这些破事了,我的家人……也安顿好了。您是否有所耳闻,鸢栖王复活一事?我知道以我的立场不该这么说,但……”
他摘帽行礼:“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奇迹。我会一直抱有热切的期待。”
有个失去一切的人曾捧着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跪坐在断头台下,淋了一天一夜的雨。而他依然希望这个受人敬仰的善人能得偿所愿。
“忠于王室,是我的使命,可我一直想要追随的,依然是赫法陛下,世间最伟大的王。请相信我。”
言语真挚,有战前动员的风范……看来这位前战友得了势,经常替旧贵族出征。
简兰因不得不承认,布林诺这个总爱胡思乱想的家伙总算说对了一件事——他的确又被人盯上了。
有人偷偷进了屋,端茶倒水送点心。难道这位好心的盗贼,还迫切地盼望他将这些吃进胃里,并为此心满意足和感恩戴德吗?
盗贼似乎很熟悉他三年前的习性:甜食与甜茶,这种细致的了解让他不安——熟人是最可怕的天敌。
在大堂徘徊一圈,他暗下决心,朝卧房挪动。
还未走到门口,走廊中飘过一丝血气,就像在笼中放出一只长满峰刺的蜥蜴,腥味毫不客气地展示存在感,占据理智的一席之地。
没直接逃出屋外绝对是因为他心智强大。简兰因向卧房内探头,床、靠墙的桌椅、一个微型飘窗,这就是能看到的全部了。
他狐疑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想看看柜子。余光瞥见门后,门缝里能看到一只手。
暗红色,与门板相融,腥味难以忽视地钻进鼻腔,简兰因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往后退却。
在墓园内又游走几圈,他等候夜幕降临,再回到屋内。恶徒已随夕阳离去,怪异的气息被茶点的甜以及尚未平复的心跳吞没。
“真是一场劫难。”
修完了,打算尝试白描风格

虽然觉得还是不太好……头疼,还是先写着吧。